“顾家小饮”的茶饮生意,在平稳中透出些令人欣喜的生机。定制的手提纸杯在几天后送到,浅绿、鹅黄、浅褐三个色调,印着简约的图案和手写体茶饮名称,底部是小小的“顾家小厨”Logo和“养生茶饮”字样。杯子一用上,立刻多了几分正式感,外带的客人明显增多,不少附近写字楼的白领午休时会特意过来买一杯带走。
朱明玥负责的“药茶顾问”工作也逐渐步入正轨。每天清晨,她需要提前到店,检查当天要用的药材品质,偶尔给老李提点一下冲泡的火候和时间。下午客流较少时,她会帮着芳姐核对茶饮的销售和原料消耗,记录下客人的反馈和建议。她依旧话不多,但做事条理清晰,对药材的要求近乎严苛,老李和负责采买的王叔都心服口服,戏称她为“小周大夫”。
分成协议是顾昀起草的,很简单的两页纸,明确了她的职责、分成比例和结算方式。朱明玥仔细看过,条款清晰公平,没有陷阱。她在末尾签下了“周玥”两个字。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端正清劲,力透纸背,与协议上打印的宋体字形成鲜明对比。顾昀拿着那份协议,盯着她的签名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收进文件夹。
“这下,你可是咱们店的正式合伙人了。”他笑着说,眼里有光。
合伙人。朱明玥品味着这个词。比“员工”更平等,比“帮忙”更正式。这意味着责任,也意味着权利,意味着她与此地的联结,又深了一层。她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泛起一丝奇异的安定感。仿佛漂泊的船只,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系缆的码头,虽然风浪未息,但至少脚下有了着落。
工作之外,她与顾昀的相处,也在这份“共同事业”的催化下,生出新的枝节。他们有了更多正当的理由待在一起:核对数据,讨论新品,调整细节。有时是在餐馆打烊后,有时是趁她轮休的下午,在安静的咖啡馆或图书馆角落。话题大多围绕“顾家小饮”,但偶尔也会偏离,说起各自的见闻,或者仅仅是安静地对坐,各自看书,偶尔抬头,视线相撞,便相视一笑,又各自低下头去。
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悄然滋长的情愫,在每一次目光交汇、每一次指尖无意相触、每一次他自然而然的体贴照顾中,变得愈发清晰,也愈发让朱明玥心慌意乱,却又甘之如饴。她开始习惯在清晨对镜梳妆时,留意发间木簪是否簪得端正,会在换上干净衣衫时,下意识地选择颜色更衬他心意的搭配(虽然她的选择范围依旧有限)。她甚至开始留意他喜欢吃什么水果,偶尔会从超市带几个新鲜的桃子或李子,洗干净放在盘里,等他来时,很随意地推过去。
顾昀显然也乐在其中。他会记住她不喜欢过于甜腻的食物,点餐时会特意嘱咐少糖。会留意她看书久了揉眼睛的小动作,适时递上一杯温水。会在下雨天,提前发信息问她需不需要送伞。他的关心细致入微,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从不越界,也从不给她压力,像春日午后温暖的阳光,无声无息地将她包裹。
这天下午,朱明玥轮休。她没去图书馆,而是去了趟附近一家较大的超市,想买些熬煮凉茶用的冰糖和品质好一点的土蜂蜜。从超市出来,手里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阳光正好,她便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超市外的休闲长椅上坐下,想稍事休息。
长椅旁有个小小的报刊亭,挂着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她的目光随意扫过,忽然在其中一本旅游杂志的封底广告上停住了。那是一个本地工艺美术展的预告,时间就在下周末,地点在市文化馆。广告图片里,展示了部分展品,其中有一件,是件仿明式的剔红漆器笔筒,朱红的底色,雕刻着精细的云鹤纹样。
她的心猛地一跳。剔红漆器,云鹤纹……这纹样,这工艺,与记忆中父王书房里那件心爱的笔筒,竟有七八分相似!当然,眼前图片上的只是现代仿品,但形制、纹饰,都带着明显的明代风格。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走到报刊亭前,仔细看着那幅小图。
“姑娘,对那个展览感兴趣?”看摊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见她看得出神,笑着搭话,“这个展好像挺不错的,有很多老手艺的仿制品,还有些民间收来的老物件展览。周末可以去看看。”
朱明玥定了定神,问道:“这展览……可有图册或详细介绍?”
“有有有!”老太太从柜台下拿出一本薄薄的、印刷精美的宣传册,递给她,“免费的,拿着看吧。”
朱明玥道了谢,接过宣传册,回到长椅上翻开。展览全称是“江城传统工艺与民间收藏展”,分为“工艺再现”和“遗珍撷英”两个部分。“工艺再现”主要展示现代匠人仿制的各类传统工艺品,木雕、漆器、刺绣、陶瓷等。“遗珍撷英”则展出一些民间收藏家提供的、具有一定历史和艺术价值的杂项小件,如老银饰、铜镜、古籍残页、文房清玩等。
她的目光在“遗珍撷英”的介绍文字上停留。上面提到,展品来源多样,部分来自本地藏家,也有从周边地区征集而来。其中特别提到,会有少量“明清时期文书、信札及具有地方特色的民俗器物”展出。
明清文书……信札……
朱明玥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会不会……有与“守拙斋主”陈墨轩相关的东西?或者,有其他关于明代,特别是周王府的零星记载?哪怕只是看到一件熟悉的器物,或许也能从中窥见一丝过往的影子,或者找到新的线索?
去看一看。这个念头清晰而强烈。这是个公开、合法的场合,人流复杂,比起独自去“听竹阁”或“江潮会”那种地方,安全得多。或许,能在那里发现些什么。即使没有直接收获,多了解此世对“传统”、“古物”的认知和展示方式,对她也有益处。
她将宣传册仔细折好,放进装着蜂蜜和冰糖的购物袋里。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初夏的风带着暖意,吹动她颊边的碎发。她坐在长椅上,看着眼前车水马龙、行人如织的街道,心里那份因展览而起的波澜,渐渐平复,化为一种沉静的期待。
或许,这是另一个方向。不必总是被动地等待线索上门,或冒险接触那些可疑的人物。可以主动地、有选择地去接触那些公开的、与“过去”相关的信息和物件。像考古者一样,在浩如烟海的现代信息中,耐心地筛选、辨别,寻找与自己来处可能相关的碎片。
回到公寓,她将东西放好,拿出那本宣传册,又仔细看了一遍。展览时间是下周六、日两天。她正好周六下午休息。
要不要告诉顾昀?她犹豫了一下。告诉他,意味着要解释自己为何对这类展览感兴趣。不说,独自前往,似乎又有些……刻意隐瞒。最终,她决定先不说。看看情况再说。如果展览真有有价值的东西,或者遇到什么特别的情况,再告诉他也不迟。
接下来几天,日子照常。“顾家小饮”的生意稳步上升,薄荷柠檬茶成了当之无愧的销冠,菊花枸杞茶也拥有了一批忠实的中年女性拥趸。朱明玥和顾昀每晚对账、讨论的时间,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独处时光。账目越来越清晰,讨论的内容也从茶饮本身,延伸到可能的品类扩展、季节性调整,甚至闲聊起餐馆的其他事务。顾昀似乎很享受这种“并肩作战”的感觉,朱明玥也能从他专注的神情和发亮的眼睛里,感受到那份被需要、被信任的愉悦。
周五晚上,打烊后。顾昀照例送她回去。走到半路,他忽然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深蓝色丝绒布袋装着的东西,递给她。
“给你的。”
朱明玥有些疑惑地接过。丝绒布袋触手柔软。她打开束口的抽绳,从里面倒出一个小小的、银色的东西。是一枚胸针。造型极简,就是一片舒展的银杏叶,叶脉纹理清晰,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在路灯下闪着含蓄的银光。
“这是……”她抬头看他。
“下午路过一家银饰店,看到这个,觉得……挺适合你的。”顾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