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午后,天空是雨后初霁的、明净的淡蓝,阳光慷慨地洒下来,带着初夏恰到好处的暖意,还不至于灼人。微风拂过,行道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抖落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朱明玥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下楼。她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月白色的棉麻改良旗袍上衣,立领盘扣,袖口略宽,料子轻薄透气,衬得脖颈修长。下身是条简单的米白色棉质阔腿裤。长发依旧用那支木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鬓发自然垂落。领口,那枚银杏叶银质胸针在阳光下闪着含蓄的光。整个人看起来素净雅致,又带着几分书卷气,与平日里在餐馆穿着工作服或简单运动装的她,气质上有了微妙的不同。
顾昀准时出现,还是那辆电动车,但今天他穿了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卡其色长裤,看起来清爽利落。看到等在楼下的朱明玥时,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几秒,才笑道:“等久了?今天这身……很好看。”
朱明玥耳根微热,移开目光,低声道:“没有。走吧。”
市文化馆是一座有些年头的苏式建筑,红砖外墙,高大的门廊,门口立着几根粗壮的罗马柱,在周围林立的高楼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也自有一种历史的厚重感。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结伴而来的学生,有带着孩子的家长,也有不少中老年人。海报立在显眼位置,“江城传统工艺与民间收藏展”几个大字很是醒目。
顾昀去窗口买了两张票,两人随着人流走进展厅。展厅挑高很高,光线明亮柔和。内部被划分成几个区域,用展柜、展板、灯光精心布置。“工艺再现”区在最外面,陈列着各种精美的仿古工艺品:栩栩如生的木雕观音,流光溢彩的景泰蓝花瓶,巧夺天工的苏绣屏风,釉色温润的青花瓷器……每件展品旁都有详细的说明牌,介绍工艺特点、仿制年代和匠人信息。不少参观者驻足观看,低声赞叹。
朱明玥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些展品。仿制的技艺堪称精湛,有些几乎可以乱真。但或许是知道这些都是现代仿品,她心里并无太大波澜,只有一种淡淡的、隔着玻璃观看标本般的疏离感。这些东西,精美,却缺乏时光沉淀下的灵魂,也激不起她心底太多关于“旧物”的共鸣。
顾昀似乎对木雕和陶瓷很感兴趣,看得颇为仔细,偶尔还会跟朱明玥讨论两句刀工或釉色。朱明玥心不在焉地应着,脚步却不自觉地向着展厅更深处、指示牌上标注着“遗珍撷英”的区域移动。
“遗珍撷英”区的光线明显比外面暗了一些,气氛也更沉静。这里的展柜更小巧,保护措施也似乎更严密。展品五花八门:有镶嵌着暗淡宝石的老银簪,有铜绿斑驳的汉代铜镜,有字迹漫漶的清代地契,有缺了角的紫砂壶,也有几卷用玻璃罩子精心保护着的、残破的线装书和信札。
人比外面少了很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略带樟脑味的气息。朱明玥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放慢脚步,走近第一个展柜。
里面是一组老银饰,镯子、戒指、耳坠、长命锁,款式古朴,工艺繁复,带着明显的地方特色。说明牌上写着“清末民初 晋东南地区民间银饰”。朱明玥的目光掠过,没有停留。她对金银器饰的兴趣不大。
下一个展柜是铜镜和几枚铜钱。再下一个,是一些造型各异的鼻烟壶和旱烟袋。她的脚步在第四个展柜前停了下来。
这个展柜里,陈列着几件文房用品:一方雕着云龙纹的端砚,砚池已干涸;一支笔毫散乱的紫毫笔;一块墨色沉黯的残墨;还有……一个朱红色的漆器笔筒。
笔筒呈直筒形,高约十五厘米,口径约十厘米。通体髹朱红色漆,漆色沉厚润泽,虽历经岁月,光泽稍暗,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用料和工艺的不凡。筒身上雕刻着精细的云鹤纹,祥云舒卷,仙鹤姿态各异,或翱翔,或伫立,或引颈长鸣。雕刻技法娴熟,线条流畅,深浅有致,在展厅柔和的灯光下,云鹤仿佛要破漆而出,带着一种灵动飘逸的气韵。
朱明玥的呼吸,在看清这个笔筒的瞬间,屏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狂跳起来。云鹤纹……剔红漆器……这形制,这纹样,与她记忆中父王书房里那件最心爱的笔筒,何其相似!虽然眼前这件尺寸略小,漆色因年代久远更显沉黯,云鹤的姿态细节也有差异,但那种神韵,那种工艺风格,几乎如出一辙!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双手轻轻扶在冰凉的展柜玻璃上,目光死死锁住那件笔筒,仿佛要将它每一道纹路都刻进脑海里。是她家的旧物吗?还是仅仅只是同时代、同工艺的制品?为什么会流落在此?展品说明牌上会怎么写?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旁边的说明牌。小小的金属牌上,用激光刻着几行小字:
展品名称:剔红云鹤纹漆笔筒
年代:明晚期
来源:民间征集
说明:此笔筒为木胎,通体髹朱漆,采用剔红工艺雕刻云鹤纹,寓意吉祥长寿。工艺精湛,纹饰生动,具有典型的明代晚期剔红漆器特征。原为本地藏家旧藏。
明晚期。民间征集。本地藏家旧藏。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她心上。明晚期……正是她生活的时代。本地藏家……会是“守拙斋主”陈墨轩那样的人吗?还是别的什么人?这件东西,是当年从周王府流散出去的吗?还是仅仅出自某个同时代的工匠之手?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让她喉咙发干,指尖微微颤抖。她甚至能想象出父王的手指抚过类似笔筒时,那种温润厚重的触感。书房里,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堆积如山的书卷和这抹鲜艳的朱红上,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楠木气息……
“周玥?”顾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关切,“你看这个看得很入神。喜欢这个笔筒?”
朱明玥猛地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这件展品的时间太长了,姿态也过于专注。她迅速直起身,松开扶着玻璃的手,指尖一片冰凉。她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只是……觉得这云鹤纹雕得生动,漆色也好看。”
顾昀凑近展柜,仔细看了看,点头道:“嗯,是挺精致的。剔红工艺,现在很少见了。说明牌上说是明晚期的,保存得真不错。”他看了看朱明玥略显苍白的脸色,又看看那笔筒,若有所思,“你好像……对这种老物件特别有感觉?”
朱明玥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略有些兴趣罢了。毕竟……与‘顾家小饮’或许能找到些纹样灵感。”她将这个笔筒与“顾家小饮”的设计灵感联系起来,合情合理。
“也是。”顾昀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目光在笔筒上又停留片刻,忽然指着旁边另一个展柜说,“那边好像有些旧书和信札,要不要去看看?”
旧书信札!朱明玥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点点头,随着顾昀走向旁边那个更大的、用独立玻璃罩保护的展柜。
这个展柜里铺着深色的丝绒,上面陈列着几本残破的线装书,一些散页的信札,还有几卷画轴。东西不多,但保存状态显然不如前面的笔筒,纸张泛黄发脆,边缘破损,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说明牌上写着:“明清至民国时期文书、信札及民俗文书选展”。下面列出了几件代表性展品的名称:《清代田宅买卖契约(残)》、《民国时期家信一组》、《地方戏曲唱本(手抄残页)》、《民间药方杂录(清末)》……
朱明玥的目光,飞快地在这些展品标签上扫过。《民间药方杂录》?她心中微动,但目光很快被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用木夹子固定着的小小展签吸引。那展签上的字很小,写着:“《汴梁杂记》抄本残页(疑为民国传抄)”。
汴梁!又是汴梁!
她的呼吸几乎停滞。是巧合吗?蓝布册子里提到“汴梁周藩”,这件展品又是关于“汴梁”的抄本残页!她立刻凑近玻璃罩,仔细看向那个标签旁边的展品。
那是两张用玻璃片压平的、泛黄严重的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