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星瑜重新回到起点时，天边那层金红色已经比刚才更亮了，刺得他眼睛生疼。
现场没人说话，场记重新打板。
傅星瑜又跑了一遍，海风不断往喉咙里灌，像刀子一样。跑到后半程，他甚至尝到了铁锈的味道。顾骁觉得他上一条摔倒的模样很有戏剧性，开拍前特意叮嘱，这一遍也要保留。
傅星瑜没有任何意见，跑到相同的位置，他再次重重摔倒在地。砂石直接扎进掌心里，才止住的血重新渗了出来。右脚落地时还不慎崴了一下，脚踝瞬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傅星瑜脸色骤然惨白，冷汗唰地冒了出来。可镜头还在跟拍，他咬紧牙关，不敢停顿，撑着地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朝码头狂奔。
顾骁原本斜倚在在监视器前的椅子上，看到这里，猛地往前凑近，几乎要把脸贴到屏幕上，眼皮都不眨一下：“推三号机！别愣着，切信！切他那只手！快！”
旁边的副导演正拧着瓶矿泉水，盯着小屏幕里的背影，忍不住停下动作，感慨道：“这小子……真绝了。这才进组一个月吧？比刚才那条强太多了。”
镜头迅速拉近，聚焦在被鲜血晕染的信纸上。
他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水，接着嘟囔：“要我说，他这进步的速度简直离谱，比隔壁组那几个演了好几年的都开窍，前途不可限量啊。”
顾骁死死盯着监视器，几乎忘了呼吸。
傅星瑜冲到码头尽头，面对只剩一缕白烟的渡轮，将所有不甘与绝望喊了出来。直到甲板上的身影彻底消失，他仍旧怔怔地站在那里，整个人仿佛都跟着那艘船一起被带走了。
“卡！”
顾骁喊了卡。
傅星瑜猛地回过神，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助理拿着外套跑过去，刚想往他肩上披，低头看见他手上全是血，脸色瞬间变了。
“傅老师！你的手！”
傅星瑜被她喊得耳膜发疼，脱力般地摆了摆手，沙哑道：“瞎叫什么？擦破点皮，死不了人。”
“这叫擦破点皮？皮都翻出来了！”助理急得眼圈发红，转头冲着后方声嘶力竭地喊，“医务组！快拿消毒水和绷带过来！”
傅星瑜这才感受到脚踝一阵剧痛，再也站不住了，顺势坐在一旁的石栏上。
顾骁叼着烟，大步流星地从监视器后面赶过来，看了眼傅星瑜肿胀起来的右脚，又扫过他鲜血淋漓的手掌，眉头顿时拧成一个结：“脚伤成这样怎么不喊停？我还当是你加的表演！”
傅星瑜不甚在意地看着他：“不是你说太阳不等人的吗？”
顾骁被噎得一时语塞，猛吸了一口烟，火光在海风里蹿了蹿。
傅星瑜顾不上自己的伤，瞥了眼顾骁身后的监视器，脸上的妆都被汗水湿花了，眼睛却亮晶晶的：“刚才那条是不是挺好啊？我看你眼睛都放光了。”
顾骁盯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青年。
明明疼得嘴唇都白了，眼里却没有半点委屈，反而满是对刚才那条戏的期待。
顾骁嘴里叼着的烟不知不觉燃到了尽头，烟灰掉落下来，烫在他的手背上。他猛地回过神，皱眉掸去烟灰，沉默了好几秒，他才在傅星瑜肩上重重拍了两下：“这条很好。就是这股劲，别弄丢了。照这样演下去，你以后能走到哪一步，连我都未必看得准。”
傅星瑜怔怔地望着他。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乱了他汗湿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才一点点弯起来，唇角怎么也压不住：“顾导，你这是在夸我吧？想从你嘴里听句好话还真不容易啊！”
顾骁把烟头扔了，转身往回走：“听不出来就当我没说。”
“那不行，我都听见了。”傅星瑜立刻道，“现场这么多人也听见了，你别想不认账。”
顾骁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夸你两句就找不着北了？还不快去让医生看看，别戏还没拍完，人先瘸了。”
随组医生这时终于提着医药箱小跑着冲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开始给他的伤口消毒。
碘伏涂在他的伤口上，剧痛疼得傅星瑜龇牙咧嘴，却仍乐得跟傻子似的，嘴上不忘反驳：“瞎说……我这脚好得很，我以后前途不可限量着呢！”
随组医生给他检查了一遍，好在只是软组织挫伤，没有伤到骨头。伤口处理好以后，又用绷带把他的脚踝牢牢缠了几圈，叮嘱他这两天尽量别再跑跳。
顾骁当即让副导演调整了通告，把后面的动作戏往后挪，先拍近景。
傅星瑜原以为这下总能轻松一点，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天真了。
海边的光线变化太快，同一个镜头稍微慢上几分钟，天色就接不上了。顾骁虽没让他跑，却要他在礁石滩、码头和渔港之间来回转场。
这一拍便拍到了天黑。
傅星瑜凌晨四点起床，沿着海岸线跑了四公里，又带着伤在镜头前熬了整整一天。吃晚饭的时候，他困得握着筷子都能走神，脑袋差点栽进饭盒里。
夜里十点多，顾骁终于喊了收工。傅星瑜坐在原地，半天没动，整个人魂游太空。
助理替他收拾好东西，走过去叫了一声：“傅老师？傅老师？”
他这才抬起头，眼神发直：“收工了？”
“收了。”助理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小声道，“您还能走吗？”
“……能，走吧。”
顾骁正在旁边看最后一条回放，闻言抬起头，正好看见傅星瑜扶着椅子站了两次都没站稳。
“就你这样还走？”他朝不远处招了招手，“小陈，把你那辆电动车骑过来，送他回招待所。”
傅星瑜勉强站直：“不用，我能走。”
顾骁冷笑：“照你这个速度，等你走回去，正好赶上明早开工。”
周围响起一阵闷笑。
傅星瑜已经累得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任由助理把他扶到小电驴后座，整个人蔫头耷脑的。
顾骁还不放心，冲骑车的工作人员叮嘱：“骑慢点，别好好一个男主送回去只剩半个。”
“放心吧顾导，我骑车技术好得很！”
小电驴晃晃悠悠地驶出片场。
到了招待所，另一名助理已经先一步在门口等着。见车停下，她赶紧上前扶人。
傅星瑜从后座下来，两条腿又酸又沉，像是灌满了铅。受伤的脚刚一落地，钻心的疼。他扶着助理的肩膀缓了好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往里走，每一步都隐隐作痛。
傅星瑜慢吞吞挪到房间门口，刷了两次才把房门打开。
助理站在旁边，有些不放心：“傅老师，要不还是我扶您进去吧？您这脚肿成这样，万一绊倒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不用。”傅星瑜困得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依旧不忘嘴硬，“我只是崴了脚，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那行，您洗完澡早点睡，伤口可千万别碰水，洗澡的时候避着点儿。”助理细心叮嘱道。
傅星瑜含糊地应了一声，正准备关门，又把脑袋探出来：“现在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都这么晚了？”他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冲助理摆摆手，“那你快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你了。”
他今天……还没给封麟打电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