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夫人极力想找点别的话题来打破这诡异又压抑的气氛，免得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往封麟身上看，有些生硬地问起了新电影的情况。
封麟十分有礼貌，回答得耐心又详尽，从试戏的具体流程到导演对角色的苛刻要求，事无巨细。
然而话说到一半，录音室的对讲音箱里突然传出了傅星瑜有些懊恼的声音：“老师，刚才后面那段……我是不是又抢拍了？”
封麟停了下来，转头去听他说话。
制作老师笑着安慰说没有，让他保持刚才的状态继续就行。玻璃后面的傅星瑜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低头拿着笔在谱子上认认真真画了一笔。
封麟看着他画完，直到青年重新戴上耳机，他才收回视线，重新转向傅夫人，温声笑道：“抱歉伯母，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试戏。”傅夫人的声音有些发干。
“对。”封麟微微颔首，“具体的安排林蔓会全程跟进并跟他确认，试戏那天如果您有时间，也可以一起去现场看看，他在镜头前的表现力很不错，很有灵气，您有一个好儿子。”
“那就不去了。”他夸得如此真心实意，傅夫人也不好给他脸色看，只勉强笑了笑，“今天录个歌，我坐在这儿他都紧张成这样。这要是真到了试戏的片场，看见我坐在导演旁边盯着，他怕是连台词都说不连贯，更放不开了。”
封麟也笑了一声：“也是。到时候万一发挥得不够理想，出来肯定还要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怪我们坐在旁边给了他压力。”
傅夫人拿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僵，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们？谁跟你我们？！
这句听着实在让她别扭极了，可仔细想想又挑不出丝毫失礼的地方。
傅夫人将杯子放回桌上，她已经坐得有些腰酸背痛，封麟却仍旧从容挺拔，跟她说完又看向了录音室。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小瑜正在听老师说话，低着头，时不时乖巧地点一下。分明是极其寻常的画面，可封麟看着他的神情，温柔而又宠溺。
傅夫人心里一阵发毛，越来越坐立难安。她甚至生出一股冲动，想立刻叫儿子出来，今天这歌不录了，马上回家。
正想着，老师终于摘下耳机，按着对讲键冲傅星瑜说道：“可以了，今天辛苦了，效果非常好！”
傅星瑜明显松了口气，连说话的声音都愉悦起来：“好，谢谢老师，老师辛苦了！”
他摘下耳机往外走，推开隔音门，见母亲正望着自己，旁边还站着封麟。他不敢把雀跃表现得太明显，小步走到母亲身边：“妈，我终于录完了，还让您等这么久。我是不是表现得很好！”
“说啥呢，看你录歌挺有意思的，我们小瑜最棒了！”傅夫人心疼地看着他，用双手捏住他的脸揉了揉，“今天累坏了吧？”
“还好，就是唱得嗓子都要冒烟了。”
他一边说，一边刻意避开封麟的视线。可那人身高腿长地立在旁边，目光又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他越想表现得坦荡，反而越觉得全身僵硬，连双手该往裤兜里放、还是垂在两侧都觉得别扭。
“唱得很好。”耳畔忽然传来封麟的声音，带着他熟悉的轻笑。
傅星瑜到底还是没忍住，抬起了头。
封麟正看着他，眼底的温柔毫不掩饰：“嗯，真的很棒。早就说了你能唱好，你还总吓唬自己。”
这语气跟平时夸他没什么两样。以前拍完一场难戏，他兴冲冲地跑去跟他炫耀，这人也是这样看着他，含笑听他吹牛，最后再顺着哄上两句。
傅星瑜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刚想说自己今天确实发挥得不错，余光却骤然瞥见了母亲的脸。
傅夫人脸上没有任何笑影，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俩，眼神里带着让傅星瑜不安的东西。
像被泼了一桶冰水，傅星瑜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赶紧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谢谢。”
这句生分的谢谢，反而让封麟唇角扬得更高了些，却没再逗他，转身跟老师交代了两句后续的安排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接下来还有点事，得先走了。”
傅星瑜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要走了？”
问完他自己先后悔了，悄悄瞥了傅夫人一眼。
“嗯。”封麟含笑看着他，“你之前不是一直嚷着，说想多空点时间回家陪伯母吃饭？今天正好伯母也在，你今晚也没别的通告，干脆早点跟伯母回去，多陪陪家里人。”
傅星瑜愣了一下。
他是跟封麟说过这话，可没想到这人会当着母亲的面提起来。
见母亲已经转头看向自己，眼里流露出期盼的神色，他连忙点头：“是，我最近一直忙着，也没怎么回去。妈，晚上我跟您回家。”
傅夫人望着他，慢慢应了声好。
封麟这才转向傅夫人，礼貌地道别：“伯母，我先走一步，您和小瑜路上慢些，有空我再去家里拜访。”
傅夫人已经连话都不应了，脸色难看到极点。
傅星瑜拘谨地站在一旁，手指绞在一起，又不敢在母亲面前跟他多说什么，只小声道：“拜拜。”
封麟转身离开前，顺势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
傅星瑜还没来得及躲，就对上封麟含笑又深邃的眼睛。
封麟说：“今天辛苦了，回去记得好好吃饭。”
迟钝如傅星瑜，也察觉出他在傅夫人面前对自己态度过分亲昵，心里一阵惶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应了声：“知道。”
封麟收回手，冲他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林蔓跟着送到门口，跟他汇报着后面的工作，傅星瑜没有跟出去，却一直望着他的背影。
临出门时，封麟回头看了他一眼。
傅夫人望着儿子的侧脸，整个心都凉了下去。
这依依不舍的模样……太奇怪了！
傅星瑜直到门关上才收回视线，转头看见母亲还站在旁边，赶紧把脸上的笑收起：“妈，我们也走吧？”
傅夫人深深地看了他片刻，那眼神复杂得让傅星瑜后背发凉。好一会儿，她才疲惫地吐出两个字：“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