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祁阑站直了身子，迎着导演审视的目光，认真解释道：“裴照川油盐不进，拿无烟煤反向威胁，韩铮当时已经到了耐心的极限，时间紧迫，他没有多余的精力跟对方拉扯，只能用最直接、最具压迫感的方式把对方镇住，逼他退步吐出一节车厢。”
“那你把人镇住以后呢？”梁修远不置可否，反问了一句。
陆祁阑沉默了下，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一晃而过的特写：“……安排站台立刻卸货，把前线换下来的重伤员抬上车。”
梁修远点了点头，却没顺着这句话往下说，只指了指他握着匕首的姿势：“你后面的情绪一直绷得太满了，桌子拍得震天响，语气也一句比一句狠。从头到尾都是高压状态。看到这里，观众确实知道你韩铮被气急了、生气了，可除了暴躁和威胁，你看不出这个久经沙场的军人心里还装着外面成百上千条人命。”
陆祁阑眉头微蹙，没有出声。
“韩铮手里有人，有枪，他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上尉，他不需要每一句话都去向裴照川证明自己不好惹。”梁修远将进度往前拖了些，重放他逼近傅星瑜的那一段，“你前面这里有已经给了压力，后面爆发的时候，反而应该往下收一收，找一个情绪上的落差，别始终像火药桶一样。真到了必须拔刀溅血的时候，你这一刀的杀伤力和分量才能真正立起来，明白吗？”
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陆祁阑若有所思地沉默了数秒，随后低声应道：“我明白了，梁导，刚才那条我的情绪确实有些过了。”
“回去再琢磨琢磨这个人物。”
陆祁阑低声应下，视线却仍盯着监视器。
傅星瑜站在旁边，原本也跟着听得认真，正暗暗回想自己刚才有没有类似的问题，梁修远便忽然将目光转向了他：“你刚才最后那个动作，是提前设计好的？”
傅星瑜背脊一紧，忙看向屏幕。画面恰好停在他收回手、低头整理手套的那一瞬，乍一看还挺像那么回事，可这会儿被导演单独拎出来问，他心里顿时又有些没底。
“不是。”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刚才陆老师突然把匕首拍下来，我吓了一跳，怕脸上的表情没绷住，就想借这个动作缓一下。”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
人家在那儿认认真真地演，他倒好，差点被一把道具吓得当场破功。这要是让顾骁知道，指不定又得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没出息。
梁修远却没在意，只将那几秒钟重新放了一遍，才继续问：“那你觉得，裴照川在这里会不会害怕？”
傅星瑜怔了怔，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仔细想了想，才迟疑道：“我觉得……应该也是会的吧？他敢拿煤跟韩铮谈条件，是因为知道对方急着发车，不可能真把他怎么样。可韩铮把刀拿出来，还说要跟他同归于尽，他就不一定敢继续赌了。毕竟有钱人都惜命。”
梁修远点了点头：“裴照川没上过战场，他从小到大接触的那些人，就是心里再想弄死对方，面上也得客客气气地留几分体面。现在碰上韩铮这种根本不跟他讲规矩的人，他当然会慌。”
他指着屏幕上傅星瑜微微绷紧的嘴角：“你前面这一点反应就挺好，可惜后面已经出戏，所以又把架子端起来了。”
傅星瑜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屏幕里的自己已经整理好手套，抬着下巴冷冷吐出那句成交，神情看起来确实比前面镇定了不少。
他刚才还觉得这一句接得挺像那么回事，这会儿听完导演的点评，越看越觉得有些不对劲，脸上也渐渐浮出几分懊恼：“我当时就想着，他不能被韩铮彻底压下去……”
“为什么不能？”梁修远反问，“你这么演，就完全被韩铮这个角色压住了。反派未必没有高光，你要记住这一点。何况裴照川是一个非常出彩的角色。
你得相信自己是就是裴照川，而不是去演裴照川。”
傅星瑜不太明白，露出困惑的神情。
梁修远将回放关掉：“还有，你那句成交答得太痛快了。让出一节车厢，他自己的东西怎么办？留下的东西放哪里，卸下来的又能不能再找人运？这些事情，他总得在心里过一遍，不能韩铮开了条件，你就马上等着接台词。”
傅星瑜赶忙点头：“明白了。”
梁修远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朝长桌那边示意：“给你们五分钟消化一下，最后这段再来一次，我看看你们怎么改。”
两人应声回到原来的位置。
傅星瑜刚把手重新搭上桌沿，忽听陆祁阑低声道：“刚才不好意思，拍桌子的时候没注意力道。”
傅星瑜抬头看他，见他神情认真，反倒被弄得有些不自在，连忙摆了摆手：“没事，演戏嘛。”
说完，他又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匕首。
说是如此，刚才那一下确实怪唬人的。尤其陆祁阑那副眼睛通红、恨不得扑过来把他生吞了的模样，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还记恨着被封麟收拾的事，借着演戏来吓唬自己。
如今想想，倒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傅星瑜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赶紧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收起来，重新回忆起方才导演说过的话。
梁修远等两人准备妥当，才开口道：“从烧煤那句接，前面的情绪自己找一下。”
傅星瑜点点头，将手压回图纸上，开始寻找感觉。
陆祁阑也没再说话，低头将桌上的分配表重新摆好，闭了闭眼，等再抬起头时，神情已经变得凝重。
两人都没再急着往下赶台词，陆祁阑收敛了先前那股几乎要将人生吞活剥的凶狠劲儿，傅星瑜也没再一门心思想着怎么维持裴照川的人设，顺着对方给过来的反应，慢慢将自己带进了那场僵持不下的争执里。
等最后那句成交落下，傅星瑜按在桌沿的手指才缓缓松开，耳边随即传来梁修远叫停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连刚才还没调整过来的呼吸都放轻了些。
梁修远低头看着回放，将其中一处往回拖了几秒，重新看了一遍，又拿起笔在纸上记了两行，才朝两人点了点头：“行，今天就先到这里。”
傅星瑜等了片刻，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心里顿时又有些七上八下。
这到底是行，还是不行啊？
刚才哪里没演好，导演好歹还愿意说上两句，眼下忽然什么都不说了，他反倒更没底了。
陆祁阑站在旁边，同样没急着动，梁修远见两人还杵在那里，才将手里的笔搁下：“站着干什么，都回去等消息，后面有什么安排，工作人员会联系你们的经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