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那边还得留两节。”陆祁阑皱了皱眉，嗓音压得很低，带着连夜抽烟与吸入硝烟后的沙哑感。
他没有看傅星瑜，沾着泥污的食指重重按在被油污浸湿的线路图上，顺着车头一路划过：“军方要三节运弹药，机器厂拿两节。剩下两节，立刻把隔板拆了，铺上干草安置重伤员。”
说罢，他伸手就去拿桌角那支铅笔，准备将原先的标记划掉。
“啪。”
一只戴着小羊皮手套的手，忽地按在图纸正中央，挡住了铅笔的落点。
傅星瑜微微弯腰，仔细看了看图上那两节被划圈标记的位置。调度室昏黄的灯光照在他修长的眉眼上，映出一抹近乎残忍的平静。
“韩上尉。”傅星瑜的声音很轻，字正腔圆，“我不同意。”
陆祁阑动作一僵，缓缓抬起眼皮，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他。
“城外的炮弹不姓裴，”陆祁阑冷哼了声，笑得极尽讽刺，“现在多拉一箱你的黄金，过会儿江面上就多死十个国军弟兄。”
傅星瑜嘴角轻勾，似笑非笑道：“韩上尉，这趟车能开起来，用的是裴家挤出来的无烟煤。没有这煤，你的破火车连蒸汽都烧不起来，只能在桥头等死。你拿我的煤救人，转头就要卸我的货？你是不是活腻了？”
陆祁阑忽然也跟着笑了，只是那笑意半点没进眼底，反倒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阴沉。
“是啊，挺腻的。”他将铅笔往桌上一甩，整个人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朝傅星瑜这里逼近，“北边还有几千号弟兄没撤下来，我要是把弹药卸了，把伤员扔了，自己跟着你那两车金子过江，可能半路就被敌军给炸成碎片了，那你就是千古罪人。退一万步讲，你安安稳稳地到了对岸，往后就是活着，你也没脸再穿这身衣服。”
傅星瑜没料到他会突然贴得这么近，温热的呼吸裹挟着硝烟与劣质烟草气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下意识就要往后退，可脚跟刚动了动，又被他硬生生钉在原地。
他迎着陆祁阑冷厉的目光，唇边的笑意微微收敛：“韩上尉少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在这儿吆五喝六，又是征车，又是扣货，等过了江，伤员是你救的，弹药是你保的，功劳簿上自然少不了你的名字。到时候论功行赏，你升你的官，倒拿裴家的家当做了人情，是不是也该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陆祁阑像是听到了什么绝顶荒谬的笑话，冷笑连连，复又逼近半寸。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硝烟味混着刺鼻的烟草气瞬间将傅星瑜包裹，逼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升官？”陆祁阑死死盯着他，嗓音喑哑得像两块滚烫的砂石在相碾，“裴少爷，你睁开眼看看外面！过不了这趟江，大家全得烂在这里！我图你这功劳簿？老子图的是能多留几个会喘气的种！”
傅星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手指依然死死按在图纸上。
见他油盐不进，陆祁阑烦躁地直起腰，一把抓起桌上的分配表便朝门口走去：“来人，通知站台，把裴家那两节车厢打开，里面的东西全部卸下来！”
傅星瑜嘴角微微一僵。
刚才唇枪舌剑了半天，对方竟像一句也没听进去似的，连头都没再回。
眼看着陆祁阑的军靴已经迈向门槛，傅星瑜按在桌沿的手陡然收紧，终于沉声叫住他：“我的人就守在车厢外面，没有我的话，你以为他们会开门？”
陆祁阑这才停下脚步，侧过头，斜斜地瞥了他一眼：“那就让他们试试，是你的铁锁结实，还是老子的子弹结实。”
“是，你子弹多，但我们裴家也不是吃素的。”傅星瑜微微扬起下巴，清隽的面容笼罩在一层寒霜中，“这两车黄金，少一块，剩下那些无烟煤，我就是一把火全烧了，也绝不往炉子里添半块，大家一起在这儿化成灰！”
调度室里陡然静了下来，只有桌上那盏昏黄的马灯在风里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歪斜扭曲，死死纠缠在墙角。
陆祁阑的眼神锐利如刀，恨不得把眼前衣冠楚楚的青年胸膛剥开，看看这人心肝到底是什么颜色。
他额头青筋暴起，微微一颤，最终只是磨了磨后槽牙。
“你狠。”陆祁阑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猛地折返回来，弯腰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带鞘的匕首，“啪”地一声狠狠拍在图纸旁边，震得桌上的茶缸都跳了一跳。
“黄金可以留一车，另一车必须腾出来！你敢给我少块煤，我就敢跟你同归于尽，不信你试试。”陆祁阑一把按住那把匕首，眼底泛着连续熬夜后可怖的猩红光，“你不是宝贝你的金子吗？行，你亲自跟着最后一节车厢走！敌人的炮弹要是砸下来，你就拿命在车里守着你的金子，听懂了吗？”
傅星瑜飞快地扫了一眼那把近在咫尺的匕首，冰冷的寒光晃得他眼角一缩，心脏差点从喉咙口蹦出来，嘴角因为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微抽，他极力维持着镇定，优雅地收回手，拂了拂手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成交。”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好，咔，停。”
随着导演的一声令下，现场紧绷凝重的气氛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傅星瑜原本还绷得笔直的肩背猛地一松，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长舒了一口气。他斜眼瞅了瞅桌上那把道具匕首，明知道只是把没开刃的道具，刚才那一瞬间心里还是阵阵发毛。
陆祁阑刚才拍得实在太狠了，他甚至怀疑下一秒整张老旧的办公桌都得当场散架。
陆祁阑偏头朝自己看过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打个招呼，可还没等他开口，梁修远便示意两人过去。
傅星瑜赶忙敛起思绪，快步走到监视器旁，下意识地往梁导手边的分镜记录纸上瞟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大段大段的批注，最下面还有几个刚龙飞凤舞写上去的黑字，只可惜隔着一段距离没看清，反倒被梁修远冷不丁抬起来的锐利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做贼心虚般地轻咳一声，乖乖将目光收了回来。
梁修远没说什么，只将刚才那一段重新放了一遍，将画面停在陆祁阑拔出匕首拍在桌上的那一幕，转头问他：“这里，你为什么要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