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觉得，他前面都忍住没说，为什么到这里又突然发火？我演的时候总接不上，像是为了后面那句台词，非得自己先发脾气。”
傅夫人原本以为他在跟经纪人讨论，刚想将托盘放下，手机里便传出封麟的声音。
“每个导演拍摄手法不同，你在顾骁那学的，在梁导这不一定适用，我也不敢替梁导下定论。我建议你把刚才这几句话记下来，到时候直接问他，比自己在这里猜要好。”
傅夫人下意识看向床上的儿子。
闻言，傅星瑜有些不满意，手里的笔在纸上点了点：“你不是看了吗？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想法有，但我不想干扰你的理解。你现在听了我的，回头先入为主可不好。”
傅星瑜泄气道：“算了，我还是回头问梁导吧。”
傅夫人端着托盘站在门边听了好一会儿，没有再往里走。
她很少看见儿子这样谈工作。平时回家，他总拣有意思的事说，谁夸了他，哪场戏过得漂亮，说到高兴处，恨不得把当时的模样再演一遍给她看……
如今才知道，他也到了有烦恼的年纪，他也会对着一场戏反复较劲，会因为自己想不明白，连问出口都怕显得没见识。
这些他倒肯跟封麟说。
傅夫人心里微微发酸，再看床上的儿子，却见他已经将懊恼抛到一旁，伸手把手机拖近，声音也比刚才温柔了些：“那我把剩下的念给你听，你再帮我挑挑，哪些留着问，哪些先跟蔓姐说。”
“好。”
“你不忙吧？”傅星瑜问完，还没等对方回答，又赶紧添了一句，“忙也等我念完，没几条了。”
封麟低低笑了一声：“不忙，你慢慢念。”
傅星瑜这才满意，抱着枕头往前挪了挪，低头重新看起清单。念到已经问过的，还要自己小声嘀咕一句，说这条可以划掉了，手里没拿笔，又理直气壮地让封麟替他记着。
傅夫人默默听着，百感交集。
“你到底有没有记啊？”傅星瑜忽然问。
“记了，等会儿发给你。”
他立刻笑了，抱着枕头将脸埋进去蹭了蹭，过了一会儿，才又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点得寸进尺的意味：“那你顺便帮我排个序？哪个比较重要，我先问。”
封麟应了下来，正跟他确认其中一项，没有任何不耐烦。傅星瑜听得专心，两只脚悠哉悠哉地晃着，偶尔被对方逗得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是她这几天不曾见过的轻快。
傅夫人垂下眼，低头看了看托盘里那碗还温着的银耳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片刻后，默默转身退了出去。
房门仍留着一道缝，儿子带着笑意的说话声隐隐从里面传出来。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忽然悲从中来，眼泪滚滚而落，慢慢往楼下走去。
坐在客厅看新闻的傅宏盛，看见她端着托盘下楼，里头的东西原封不动，刚想问儿子怎么又不肯吃东西，忽然瞧见她通红的眼睛，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怎么了？小瑜又跟你顶嘴了？”
傅夫人忙偏过头去，将托盘放在旁边的柜子上，抽了张纸擦拭眼角。刚才在门外还勉强忍着，这会儿被丈夫一问，鼻间那股酸涩反倒更重了些，半晌才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你哭什么？”傅宏盛往楼上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是不是又是因为封的事？”
傅夫人摇头：“没有，他在给封麟打电话，向他咨询明天去公司要谈的事情。”
傅宏盛听完，原本绷着的脸色倒缓和了些，往旁边让出一点位置，示意她先坐下：“新戏的事？”
傅夫人点了点头：“他怕自己明天问的问题太傻，让人家笑话，列了一大堆，拿去问封麟。我在门口站了半天，他都没发现。”
“问工作就问工作，这有什么好哭的？”说着，傅宏盛将电视声音调低了些。
傅夫人抬起头，有些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因为他问工作才哭的。”
“你没看见他那个样子。”她握着纸巾，嗓音仍有些发哑，“趴在床上，脚还在后面晃，一会儿嫌人家没回答清楚，一会儿又让人替他记，还非得排个先后顺序。他倒是一点都不客气，张嘴就使唤。那个封也是好耐心，怎样都不生气，我、我……”
她说到这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傅宏盛看了她片刻，终于听明白了些：“你是觉得，小瑜跟他比跟咱们还亲近？”
傅夫人被说中心事，眼泪又掉了下来，嘴上却不肯认：“谁跟他争这个了？我就是想不明白，他才认识人家多久，有什么话都愿意跟人家说。我问他在外面过得怎么样，他就说好，问他累不累，也说不累，到了封麟那里，倒是这个不懂，那个不会，什么都能拿出来问。”
傅宏盛等她缓过来些，才道：“咱们从小看着他长大，他什么脾气我们都知道。孩子大了，未必愿意一直被当成小孩子。尤其是当妈的，总觉得孩子长不大。”
“可他也不能什么都找封麟。”傅夫人低声道，“工作是他安排的，生活也让他照顾着，现在连想不明白的事都得去问他，以后还不得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端起茶杯的傅宏盛听到这里，倒有些啼笑皆非：“我听你刚才的意思，倒像是咱儿子说什么、人家就听什么。他要真怕封麟，敢这么使唤？”
傅夫人登时恼了：“你怎么回事你！怎么还帮那个说话！”
傅宏盛将杯子放下：“我不是帮他说话，咱们儿子是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
傅夫人瞪圆了眼睛：“听你这口吻……咋的，你不反对他们在一起？！”
傅宏盛说：“这是两码事。你儿子那脾气，你越反对他越要干，索性放手，也许哪天他们自己就断了。”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电视上的新闻已经换了一条，傅夫人却半点没听进去，将手里的纸巾攥得皱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