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又来剧场了。不是来看演出的,是来谈投资的。他坐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陈笑从台上看到他,笑了。
“周叔,您又来送钱了?”
“不是送钱。是投资。”
“有什么区别?”
“送钱不要回报。投资要。”
“那您要什么回报?”
“笑。你们让我笑,就够了。”
陈笑从台上跳下来,坐到周明旁边。“周叔,您今天怎么没上台?”
“没写新段子。上次讲我妈,讲完了不知道讲什么。”
“讲我爸。您不是跟他认识几十年了吗?”
周明看了一眼第一排的陈国栋。陈国栋正坐在专座上,看着手机,没注意他们。
“你爸的事,不能讲。讲了回去他骂我。”
“他不会。他现在脾气好多了。”
“那是对你。对别人,还是那样。”
陈笑笑了。“那您讲您自己。讲您为什么投资这个剧场。”
周明沉默了一下。“行。下周五。我试试。”
周五晚上,开放麦。台下坐了一百多个人。陈国栋坐第一排,老赵坐他旁边,王哥站在吧台后面,小鹿主持。
小鹿说:“今天有一位老朋友。他上次讲他妈妈,观众哭得很惨。今天他要讲点别的。让我们欢迎——周明!”
掌声响起来。周明从侧台走出来,穿着深蓝色的休闲西装,白T恤,步子很稳。他站在麦克风前面,看着台下,沉默了两秒。
“大家好,我是周明。搞投资的。”
台下有人笑了。
“上次讲我妈,今天讲我爸。不是亲爸,是朋友。认识三十多年了。”
他看了一眼第一排的陈国栋。
“那个朋友姓陈,叫陈国栋。今天坐在第一排。”
陈国栋抬起头,看着周明,眉头皱了一下。
“我们认识的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刚入行。他已经开公司了。我去找他拉投资,他看了我的计划书,说——‘你这东西,能挣钱?’我说能。他说‘多久?’我说五年。他说‘五年太久了,我等不了。’我说那您等多久?他说‘一年。’我说一年不可能。他说‘那就算了。’我走了。”
台下安静了。
“后来他又找我,说‘你那计划书,我再看一遍。’我说您不是不看吗?他说‘我看了,没看懂。再看一遍。’我给他讲了三个小时,他听懂了。投了。那是他投的第一个项目,也是我拉到的第一笔投资。”
周明停了一下。
“那个项目,三年后亏了。亏了一百多万。他来找我,说‘你当初不是说能挣钱吗?’我说能,但没想到市场变了。他说‘市场变了你就没办法?’我说有办法,但要时间。他说‘多久?’我说两年。他说‘行。两年。’又投了。”
台下有人开始擦眼睛。
“两年后,项目活了。挣了。他把本金拿回去,利润留给了我。我说您不要?他说‘不要。你比我需要。’我说您怎么知道?他说‘因为你年轻。年轻需要钱。’那年我二十八,他三十五。”
周明看着陈国栋。
“后来我做了投资人,投了几百个项目。最成功的一个,回报率二十倍。但我最得意的投资,不是那个,是这个剧场。”
台下安静了。
“为什么?因为这个剧场的老板,是陈国栋的儿子。他儿子想讲脱口秀,他不让。他说那是不务正业。他儿子病了,进了安和医院。他慌了,不知道怎么办。他来找我,说‘老周,我儿子疯了。’我说他没疯。他说‘那他为什么在医院?’我说因为你。”
陈国栋坐在第一排,没动。他的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
“他不说话了。沉默了很久。说‘那我怎么办?’我说你听他说。他说‘他不跟我说。’我说那你就花钱请人听。他想了一下,说‘行。’”
周明的声音有点抖。
“他花五百万,请了一个开网约车的司机,去听他儿子讲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五百万。你们觉得贵吗?贵。但他说值。因为那是他儿子第一次被人听完。”
台下有人开始哭了。
“那个司机,叫陈默。今天站在侧台。”
周明指了指侧台的我。
“他听完之后,没走。他留下来了。帮他儿子开剧场、写段子、找演员、拉观众。他不会说话,但他会听。他听了三个月,听了半年,听到现在。”
周明看着台下。
“我做了二十年投资,最大的心得是——人比项目重要。陈国栋不是个好爸爸,但他是个好人。他花五百万,买了一个陌生人的三个小时。一个父亲要有多无助,才会这样做?”
全场安静。
“我投这个剧场,不是因为能挣钱。是因为陈国栋跟我说——‘老周,我儿子笑了。我花五百万,买了一个笑。’”
周明的眼眶红了。
“我说值吗?他说值。因为他儿子二十六年没对他笑过。”
周明讲完了。全场安静了五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炸场的掌声,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带着哭腔的掌声。
陈国栋坐在第一排,没鼓掌。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但他没擦。就坐在那儿,让眼泪流。
周明走下台,走到陈国栋面前。“国栋,我讲完了。”
“嗯。”
“你生气吗?”
“不生气。”
“真的?”
“真的。你讲的都是事实。”
“那你哭什么?”
“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周明看着陈国栋,笑了。“又是沙子?”
“嗯。陈默他爸带来的。上次来,留了一把。”
周明伸出手,拍了拍陈国栋的肩膀。“国栋,你儿子笑了。你也该笑了。”
陈国栋抬起头,看着周明,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不太听使唤,但很好看。
那天晚上,陈国栋没走。他坐在第一排,等观众走完,等演员下台,等灯关掉。陈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爸,周叔讲的,您都听到了?”
“听到了。”
“您觉得他讲得怎么样?”
“还行。”
“比‘还行’多一个字吗?”
“讲得好。”
陈笑愣了一下。“爸,您说什么?”
“讲得好。三个字。”
陈笑的眼泪掉下来了。“爸,您学会说‘讲得好’了。”
“嗯。”
“比‘还行’多一个字,比‘讲得对’多一个‘好’。”
“嗯。”
“那您什么时候学会说‘我爱你’?”
陈国栋看着儿子。“再说。”
陈笑哭着笑了。“‘再说’就是‘会说的’,只是不是现在。”
“嗯。”
“那您慢慢学。我等。”
父子俩坐在空荡荡的剧场里,谁都不说话。但那个沉默里,全是声音。
那天晚上,陈笑在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
“我爸说‘讲得好’。三个字。他进步了。从‘还行’到‘讲得好’,用了半年。从‘讲得好’到‘我爱你’,不知道多久。但我等。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