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讲完真心话的那个晚上，陈国栋失眠了。他躺在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周明的声音——“他花五百万，买了一个陌生人的三个小时。一个父亲要有多无助，才会这样做？”
他拿起手机，看了又看。凌晨两点，他给陈笑发了条微信。
“睡了吗？”
过了几秒，陈笑回了。“没。写段子。”
“这么晚还写？”
“睡不着。写写就好了。”
陈国栋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后发了一句：“你妈走之前，让我好好照顾你。”
陈笑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您照顾得很好。”
“不好。以前不好。现在学着好。”
“学得怎么样了？”
“刚及格。”
陈笑发了个笑脸。“及格就够了。我又不要您考满分。”
陈国栋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说“你妈要是还在，会给你打多少分”，但没打出来。他打了“早点睡”，又删了。打了“注意身体”，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字：“嗯。”
陈笑秒回：“嗯。”
父子俩隔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陈笑又发了一条：“爸，您睡不着？”
“嗯。”
“那我给您讲个段子。”
“不用。你写你的。”
“不差这一会儿。”
陈笑发了一段语音。陈国栋点开，听到儿子的声音：“我爸以前不会发微信。他只会打电话，说‘你吃了吗’‘早点睡’‘别乱花’。现在他会发微信了，但还是那几个字。‘嗯’‘行’‘知道了’。我说爸，您能不能多发几个字？他说‘嗯’。我说一个字也算？他说‘算’。我说那您发个长的。他发了——‘嗯嗯’。”
陈国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笑，是那种忍不住的、笑出声的笑。他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他又听了一遍，又笑了。然后他打了几个字：“讲得好。”
陈笑秒回：“爸，您还没睡？”
“睡了。被你吵醒了。”
“那您继续睡。”
“嗯。”
陈国栋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他想起陈笑小时候，也是这样。半夜不睡觉，偷偷躲在被窝里看小人书。他妈发现了，说他，他不听。他妈说你再不睡明天起不来。他说起不来就不去上学。他妈说不去上学干嘛？他说在家陪您。他妈笑了，说你这孩子，嘴甜。
她走了十一年了。但他还记得她的笑。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第二天一早，陈国栋去了剧场。不是下午，是早上。剧场还没开门，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沉默有声·外星人俱乐部”。看了很久。
小鹿来了，看到陈国栋，愣了一下。“陈叔？您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
“那您吃早饭了吗？”
“没有。”
“我去给您买。”
“不用。不饿。”
小鹿还是买了。豆浆、油条、茶叶蛋。陈国栋坐在第一排，慢慢吃着。小鹿在旁边擦桌子，时不时看他一眼。
“陈叔，您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那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想看看剧场。”
“剧场有什么好看的？”
“有声音。”
小鹿愣了一下。“现在没演出，哪来的声音？”
“心里有。”
小鹿不说话了。她看着陈国栋的侧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疲惫，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陈叔，您变了。”
“哪里变了？”
“您以前不会这么早来。您以前也不会说‘心里有声音’。”
“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为什么？”
“因为听了太多次了。听多了，心里就有了。”
小鹿的眼眶红了。“陈叔，您别说了。再说我哭了。”
“哭就哭。哭完了擦。”
小鹿笑了，擦了擦眼睛。“您跟陈笑真像。”
“他像我。”
“不是像。是一样。都不会说好听的，但做的事都让人想哭。”
陈国栋看着小鹿，嘴角动了一下。“你爸呢？他最近来吗？”
“不来了。他说我讲得不好，不来看。”
“他会来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爱你。爱你就会来。只是早晚。”
小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抹布。“陈叔，您说得对。他会来的。我等。”
下午，陈笑来了。他看到陈国栋坐在第一排，愣了一下。“爸？您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就来了。”
“您昨晚没睡好？”
“睡了。醒了。”
“那您再睡会儿。演出还早。”
“不睡了。坐一会儿。”
陈笑坐到他旁边。“爸，您昨晚听了我发的语音吗？”
“听了。”
“笑了吗？”
“嗯。”
“笑了就好。笑完就能睡着了。”
陈国栋看着儿子。“你那个段子，‘嗯嗯’那个，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睡不着写的。”
“写得好。”
“真的？”
“真的。比你以前那些都好。”
陈笑笑了。“爸，您会夸人了。”
“不会。实话。”
“实话就是夸。”
陈国栋没接话。他看着舞台，沉默了一会儿。
“陈笑。”
“嗯。”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陈笑这孩子，不爱说话，但心里有。你别逼他。’我记住了。但做不到。还是逼了你二十多年。”
陈笑看着他爸，眼眶红了。“爸，您别说了。”
“今天想说。憋了十一年了。”
陈国栋的声音有点抖。
“你妈走的那天，你在病房里陪她。我在走廊里坐着。你出来的时候，跟我说——‘爸，你哭吧。’我说我没哭。你说你哭了，眼睛红了。我说那是汗。你说走廊里没有太阳。”
“那天走廊里确实没有太阳。但我出汗了。因为怕。怕你怪我。你妈走的时候，你才十五岁。”
陈笑的眼泪掉下来了。“爸，我不怪您。从来没怪过。”
“我知道。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怪我自己。怪了十一年。”
“那您别怪了。妈不会怪您。”
陈国栋看着儿子，眼泪也掉下来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走之前跟我说——‘你爸这个人，不会说话。但你要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说爱你。’”
陈国栋低下头，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陈笑坐在旁边，没说话，就陪着他。
哭了很久，陈国栋停下来，擦了擦眼睛。
“陈笑。”
“嗯。”
“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站在台上，她会高兴的。”
“我知道。所以她来了。”
“在哪儿？”
“在您旁边。她一直都在。”
陈国栋看着旁边的空椅子，伸出手，摸了摸椅背。
“对。她一直都在。”
父子俩坐在第一排，看着空荡荡的舞台。灯光还没开，剧场里有点暗。但那个暗，不黑。因为有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红砖墙上，照在便利贴上，照在那两把椅子上。
一把坐着陈国栋。一把空着。
但空着的那把，有人坐过。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陈笑在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
“我妈走了十一年了。但她还在。在我爸旁边，在我段子里，在剧场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