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沉默亦有声 > 第81章 陈笑的新段子
  刘姐专场之后,剧场歇了两天。不是不想演,是陈笑让大家休息。他说连轴转了三个月,铁人也该歇歇了。大壮回了健身房帮忙代课,小鹿去龙哥的酒吧学调酒,王哥回了烧烤摊研究新菜品,阿城坐在角落里没动,他说休息就是换个地方写诗,不换。
  陈笑没休息。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写段子。写了撕,撕了写,地上全是纸团。陈国栋去看他,推开门,差点被纸团绊倒。
  “你干嘛呢?”
  “写段子。”
  “写什么段子?”
  “关于你的。”
  陈国栋愣了一下。“我不是教过你了吗?‘我爱你’都教了。”
  “不够。那个太短了。我要写长的。”
  “多长?”
  “五分钟。”
  陈国栋没说话,弯腰捡起一个纸团,展开。上面写着:“我爸以前不会笑。他以为笑是软弱。他觉得不笑才能撑起一个家。后来他发现,他不笑,家更冷。”
  陈国栋看完,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这个留着。”
  “您觉得行?”
  “行。比‘我爱你’长。”
  陈笑笑了。“那当然。‘我爱你’才三个字,这个一百多个。”
  “那你继续写。我走了。”
  “您去哪儿?”
  “回家。你妈一个人在家。”
  陈笑看着他爸的背影,沉默了一下。“爸,您别走。帮我看看段子。”
  陈国栋停下脚步,转过身。“我不会看。”
  “您会。您听了那么多年,谁讲得好谁讲得不好,您一眼就能看出来。”
  陈国栋走回来,坐到沙发上。“行。你讲。我听着。”
  陈笑站在客厅中间,清了清嗓子。“大家好,我是陈笑。我爸以前不会笑。他以为笑是软弱。后来他发现,不笑更累。”
  陈国栋点了点头。“这句行。”
  “我爸学了五十多年,终于学会了笑。虽然不太听使唤,但很好看。我问他,您什么时候学会的?他说你妈走之后。我说妈走了您怎么反而学会了?他说因为你。你站在台上,我坐在台下。你笑了,我就想笑。”
  陈国栋的眼眶红了。“这句不好。”
  “哪里不好?”
  “太酸了。”
  “酸就对了。酸才能让人记住。”
  陈国栋没接话。陈笑继续。
  “我爸学会笑之后,又学了一件事——发微信。他以前只会打电话,说‘你吃了吗’‘早点睡’‘别乱花’。现在他会发微信了,但还是那几个字。‘嗯’‘行’‘知道了’。我说爸,您能不能多发几个字?他发了——‘嗯嗯’。”
  陈国栋嘴角动了一下。“这个好笑。”
  “那当然。您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嗯嗯’了?”
  “您没教。您做的。”
  陈国栋看着儿子,沉默了一下。“你比我幽默。”
  “我是讲脱口秀的,当然幽默。”
  “那你继续讲。我听听你有多幽默。”
  陈笑讲了十五分钟,把新写的段子都讲了一遍。陈国栋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笑。”
  “嗯。”
  “你这些段子,比以前的都好。”
  “真的?”
  “真的。以前的段子是让人笑,这些是让人笑着想。”
  陈笑看着他爸,眼眶红了。“爸,您学会评价了。”
  “什么评价?”
  “您以前只会说‘还行’‘讲得好’。现在会说‘让人笑着想’。”
  “跟你学的。”
  “您进步了。”
  “嗯。”
  父子俩坐在客厅里,谁都不说话。窗外,天快黑了。老街上的路灯亮了。
  “爸,您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做。您教我。”
  “行。”
  陈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鸡蛋、西红柿、挂面、青菜。他拿出两个鸡蛋,三个西红柿,一把挂面。
  “爸,做西红柿鸡蛋面?”
  “行。”
  陈笑切西红柿,大小不一。陈国栋站在旁边,看着。“切小点。太大不入味。”
  “多大算小?”
  “指头大。”
  陈笑把西红柿重新切了一遍。这次好多了。他打鸡蛋,蛋壳掉进碗里,用手捞出来。陈国栋没说话。他煮面,水开了,面放进去,筷子搅动。陈国栋说多点水,面容易熟。陈笑又加了一碗水。
  面煮好了。陈笑盛了两碗,端到桌上。卖相一般,面条有点坨,西红柿有点碎,鸡蛋有点老。
  陈国栋吃了一口,嚼了很久。“咸了。”
  “咸了?”
  “不咸。正好。”
  陈笑笑了。“爸,您也会说‘不咸正好’了。”
  “跟你陈叔学的。他说‘不咸正好’,我说‘咸了’。他说那你别吃。我说我吃。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是儿子做的。”
  陈笑的眼泪掉下来了。“爸,您别说了。”
  “不说了。吃面。”
  父子俩吃着面,谁都不说话。面坨了,但陈国栋吃完了。汤也喝了。陈笑看着他爸的空碗,笑了。
  “爸,我再给您盛一碗。”
  “不用。饱了。”
  “那您歇着。我洗碗。”
  “嗯。”
  陈笑在厨房洗碗,陈国栋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的还是陈笑的专场录像。他看了无数遍了,但没换台。
  陈笑洗完碗,走出来,坐到他爸旁边。
  “爸,您今天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住你这儿。”
  “那您睡床,我睡地上。”
  “不用。一起睡床。床大。”
  陈笑愣了一下。“床只有一米五。”
  “够了。你小时候咱俩也睡过一张床。”
  “那是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是睡,现在也是睡。有什么区别?”
  陈笑看着他爸,笑了。“没区别。睡。”
  那天晚上,父子俩挤在一米五的床上。陈国栋睡左边,陈笑睡右边。关了灯,房间里很暗。
  “爸。”
  “嗯。”
  “您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着。”
  “那你想什么?”
  “想妈。您呢?”
  “也想。”
  “您想她什么?”
  “想她做的红烧肉。想她骂我的样子。想她笑。”
  陈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爸,您别想了。想了难受。”
  “难受也得想。想了才知道她还在。”
  陈笑握住他爸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心有老茧。
  “爸,妈在。她一直在。”
  “嗯。”
  “那您别哭了。”
  “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这房间里哪来的沙子?”
  “你妈带来的。她听你讲段子,高兴。”
  陈笑哭着笑了。“那您让她别带沙子了。我眼睛受不了。”
  “她忍不住。她看你讲得好,一高兴就带沙子。”
  “那您让她带花。”
  “她不喜欢花。她就喜欢沙子。”
  父子俩又沉默了。窗外的车声越来越远。陈国栋的呼吸声越来越沉。他睡着了。
  陈笑没睡。他看着天花板,想起他妈。想起她做红烧肉的样子,想起她骂他爸的样子,想起她笑。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第二天早上,陈笑在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
  “我爸昨晚睡我这儿。一米五的床,挤。但他没嫌挤。他说三十年前也睡过。三十年前是睡,现在也是睡。没区别。”
  下面多了一行,是陈国栋第二天来剧场时写的:“有区别。三十年前你尿床。”
  陈笑看到那行字,笑了。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尿床也是睡。睡就是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