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那天,校场的看台上坐满了人。
天还没亮就有人在门外排队占位置。到开赛时,连过道上都挤满了人,维持秩序的禁军不得不把长枪横过来,挡住那些拼命往前挤的看客。
皇帝亲临,九龙华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明晃晃的金光,礼部和兵部的官员分列两侧。
萧策也来了。他坐在考官席最边上,肋骨上绑着夹板,右手腕还肿着,半张脸是青的。
石虎擂台下走上来。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擂台木板的同一个位置,不偏不倚。他赤着上身,筋肉虬结,阳光照在他身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那是他上场前特意抹的油脂,既能防晒又能让对手的手握打滑。他的步法是草原摔跤手的标准步法:重心下沉,移动快而不飘,每一脚都踩得极扎实。
姜若瑶在预赛中观察过他的每一场比赛,知道绝不能跟他贴身缠抱——对方的体重比她多出一倍还多,一旦被他抱住摔出去,她的身体素质扛不住连续的重摔。
铜锣一响。
石虎没有试探。他不是那种会先出几拳探探虚实的选手——他从来不需要试探。他的第一拳直取姜若瑶的面门,拳速比半决赛打萧策时更快,力道更重,整条手臂像一根铁鞭甩过来,破空声尖锐得像是刀子划过铁板。
姜若瑶侧身避开,拳风擦过她的面具边缘,发出一声尖啸。光是这一道风就够让她警醒的——这拳的力道没有任何保留。他用的是全力。不是那种“先试探再发力”的正常节奏,而是一上来就要她命的节奏。他是来杀人的。
姜若瑶不跟他硬碰,坚决不让对手近身。
她利用步法保持距离,用低扫腿踢他的膝盖和脚踝,每一下踢中的同时立刻撤步退到安全距离外,绝不给他伸手抓她的机会。
石虎的臂展比她长太多,只要被他抓住一次——就像萧策那样——就会被连续摔到失去意识。她不能给他任何这样的机会。
前几回合她甚至成功用一记高鞭腿抽中石虎的后颈。
那一下踢得他踉跄了半步,但他只是歪了歪头,活动了一下粗壮的脖子,像是在甩掉一只吸血的牛虻。
她看见他后颈上的肌肉在那一踢之后只是微微泛红,没有任何肿胀或痉挛的迹象。
她的腿法能踢断普通武人的肋骨,但对他而言只算是在挠痒痒。
这不仅是体重差距,是骨骼密度和肌肉厚度上的差距,这具身体在北疆的雪地里被无数拳脚淬炼过,普通打击很难造成实质伤害。
她绕着他转,呼吸开始变重。
观众席上二奎急得把押注票据攥成了一团。他不懂格斗,但他能看懂节奏——开场时姜若瑶还能主动出腿,现在她大部分时候都在绕着圈子挨打,偶尔还一两下低扫力道也明显不如刚才。
他知道姜若瑶在消耗时间,但石虎的体力太深了,他在北疆的雪地里顶着风暴徒手搏狼,在草原上跟疯马对撞,他的体力储备比姜若瑶多出不止一倍。
就在石虎突然抓住她换步时一瞬间的重心偏移,一阵暴风骤雨般的组合重拳猛攻过来。姜若瑶奋力格挡。
石虎抓住她重心未稳的间隙,一记扫腿横踢过去——不是踢她的腿,是踢她格挡的手臂。
腿锋撞在她护臂的铁片上,冲击力从手臂传到肩膀再传到整个身体,她被踢得侧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擂台边缘的木柱上,肺里的空气被拍出去大半。
观众一片哗然。
就在观众席上的动静还没停歇的时候,几个禁军押着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穿过侧门进入考官席。
那人穿着驿馆统一的灰色短褐,跪在地上缩成一团,声音抖得厉害:“今天早上草民打扫石虎的房间……发现床板底下藏了好多东西——有刻着番字的木牌,还有一把弯刀,刀刃上涂着油……还有这个……”他把一块令牌双手举过头顶,手抖得像筛糠。
贺文渊接过令牌翻面一看,令牌正面刻着狼头纹,背面是匈奴军中标记营帐的编号——这是只有千夫长以上的军官才能持有的令牌。
他当即将令牌面呈皇帝。
刑部的人早在半决赛后就在驿馆附近进行了布控,驿丞的供词加上搜查出的弯刀和令牌三样物证一同呈到皇帝面前。
石虎看见那块令牌被举起示众,忽然放声大笑。他的笑声震得整个校场都听得清清楚楚,笑完了之后他用带着草原口音的官话大声说:“我就是单于帐下第一勇士阿史那赤烈!你们大周的将军——那个姓萧的——被我打得抬下去了!你们大周的百夫长——那个姓林的——连决赛都没进!你们连个能拦我的人都没有!你们大周没人了!”他转身对着皇帝的方向张开双臂,姿态嚣张到了极点,“来!把老子抓起来!反正你们大周已经没人能在擂台上打赢我了!”
全场大周官员的脸色铁青,但没有人能反驳。萧策坐在考官席上,肿着的右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耻辱。
他这辈子在沙场上面对匈奴骑兵从来没有退却过一步,但此刻面对这个站在擂台上肆无忌惮嘲笑大周的匈奴人,他只能坐在那里,因为他已经被打下去了。
他的实力不如这个人,擂台就是擂台,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这不是沙场,不能命令一群兵上去把对方围死。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着,没有人看得出他在想什么。拿下阿史那赤烈当然可以,一个禁军百人队就够把他困死在擂台上。但问题是,这个武士已经在擂台上把大周所有高手都打了一遍,把他抓进大牢里关起来,外面的百姓会议论什么?他们会说朝廷没本事在擂台上赢他,只会靠官差拿人。大周开国先祖定过规矩:擂台上的事就在擂台上解决——那是大周武士的尊严。两百年了,没有人破过这条规矩。他不能破。
他抬起眼睛,目光落在擂台另一侧那个正从地上站起来的姜若瑶身上。她还站在那里。袖子被那一扫腿震裂了口子,胳膊上一道瘀青正在迅速扩散,但她没有往考官席这边求助。她在活动自己发麻的手指,然后弯腰把小腿的绑带重新勒紧,又站起来,用牙齿咬住另一只手的手套带子往紧处拉了一下。她的动作很稳,像是在准备下一组训练,而不是在打一场决定生死的决赛。
“既然你自称单于帐下第一勇士,”皇帝终于开口,“那就在擂台上把这条规矩打完。打赢了这一场,朕放你出城——大周绝不趁机抓人。打输了——你的命,按大周律处置。”
阿史那赤烈咧嘴笑了一下,转过身重新面对姜若瑶。
他把沾了汗的外袍一把扯下来甩到擂台边,露出满身纵横的旧伤疤。那些伤疤有的是刀伤有的箭伤有的是跟野兽搏斗留下的撕咬痕迹,每一道都是一场死战的记录。他看着姜若瑶,嘴角浮起和半决赛打萧策时一模一样的弧度——那种猎手看着猎物的笑。
姜若瑶对这个示威动作的回应,是微笑,一个只有自己才懂的笑容——前世每次出任务前她都是这个笑,不张狂,不挑衅,嘴角只是微微上扬,眼睛亮得像两颗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