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风比京城硬得多。
姜若瑶骑在马上,远远看见北大营的辕门时,风已经把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三十名亲兵跟在她身后,队列整齐,马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辕门外的哨兵最先看见他们。
年轻的小兵眯着眼看了半天,回头朝营里激动地喊了一声:“来了!来了!那个女状元来了!”
这一嗓子喊得不怎么讲究,但效果立竿见影。
姜若瑶的马还没到辕门,营里已经有人从各个方向探出头来。
很多离得远的也都悄悄往近靠,几乎形成了列队迎接之势。
事实上,边关的战士除了皇帝和皇子,是不用迎接任何人的。
他们纯粹是好奇。大周开国两百年,头一回有个女人以武状元的身份到北疆来当参将,谁不想看一眼?
“哪个是她?”
“骑黑马那个,看见没?黑衣服那个。”
“瘦瘦的那个?不像啊,不是说她把阿史那赤烈打死了吗?”
“就是她。擂台上戴面具那个,后来摘了面具,长得还挺好看。”
“你别瞎说,等会儿被她听见,下来揍你一顿。”
“我表扬她漂亮,干嘛揍我。”
姜若瑶没理会这些议论。
她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目光从辕门扫到校场,从校场扫到帅帐。
快到行辕处,姜若瑶下马步行。
进了帅帐后,姜若瑶看到正中坐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腰板直挺,身上的旧战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明白,这就是北疆最高统帅,周汉老将军。
姜若瑶躬身行礼。
周老将军早已收到兵部的文书,上面除了姜若瑶的任命书,还有她在状元大会的表现和皇帝的赏赐。
他本以为姜若瑶应该是那种五大三粗的猛女。
可没想到居然是这么英姿勃发,长相秀美,身材纤瘦的女子。
“巾帼武状元,三魁合一。”周老将军缓缓开口,“京城那边把你吹得神乎其神。老夫在边关待了三十年,见过不少从京城来的能人。有真本事的少,会说嘴的多。”
姜若瑶没接话。
“你带来的这些人,”周老将军朝她身后的队列抬了抬下巴,“都是你挑的?”
“三十个。每个人的特长都登记在册,请老将军查阅。”
“特长?”
“侦察、机关、翻译、军械维修。各有所长。”
周老将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会什么?”
“会打仗。”
旁边几个将领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出来,多少有点狂妄。但从姜若瑶嘴里说出来,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会烧火”“会做饭”一样。
“你带来的那个弩,”周老将军在主位上坐下,“拿出来我看。”
姜若瑶让人把弩匣子搬进来,取出一把惊雷弩,双手递过去。周老将军接过去掂了掂,又拉了一下弩弦,然后架在手臂上试了试瞄准的姿势。
“上弦。”
姜若瑶压下手柄,偏心轮转动,弩弦在三息之内扣入扳机。周老将军看着那个上弦机构,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打了三十年仗,见过的好兵器不计其数,但从来没见过这种上弦方式。
“三息?”
“三息。熟练弩手可以压到两息半。”
周老将军把弩放到桌上,拿起烟袋锅子点着了,吸了一口。“射程?”
“精准射击一百步,抛射压制二百步。”
“匈奴的骑弓,有效杀伤不到八十步。”
“所以我们的弩手能在他们摸到之前打出三轮覆盖。”
周老将军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着她。“这些话你在京城跟皇上说过?”
“说过。所以皇上批了三十个亲兵名额。”
这时萧策来了。
萧策掀开帐帘进来,目光和姜若瑶碰了一下。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只是两个人的下巴各自往下微微一沉然后抬起来,像两个刚刚交换过名帖的陌生将校。
萧策现在是北疆大营的副将,品级比姜若瑶高,但他已不掌主力。京城那三局沙盘对弈输过之后,他在军中的声望就掉了一截。
周老将军留他在帐下是给朝廷面子,但重要军务从不交给他。
“认识?”周老将军看了他们一眼。
“认识。”萧策先开口,语气很平,“在京城武举上交过手,三局沙盘对弈,我都输了。”
“恐怕不止这点关系吧”周老将军说道:“她还是你曾经的未婚妻?”
萧策的脸色微变。
姜若瑶心想:“这老头还挺八卦啊。”
周老将军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他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搁,拿起姜若瑶带来的那本《练兵方略》翻了翻。
翻了几页之后,他的动作慢了下来。翻到“侦察营编制”那页时,他停了很久。
“你这个方略,”他终于开口,“不是大周的路子。”
“我自己琢磨的。”
“侦察营不归步军也不归骑军,单独成营?”
“侦察需要独立的指挥链条和灵活的机动权限。附在步军下面反应太慢,附在骑军下面视野太窄。”
周老将军把方略合上,放在桌上。“方略我先收着。你刚到北疆,先熟悉熟悉相关参谋事务,赵辉,你带着姜参将熟悉熟悉。”
这个叫赵辉的是北疆的一名年轻参将,父亲是兵部侍郎。
周老将军接着说:“你尽快熟悉相关情况后,我要给你任务。你可以自由调阅过去三年的军报和地图,也可以去各营走动。一个月之后,你给我一份北疆防务评估。让我看看你这个传奇女状元到底有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厉害。”
姜若瑶领命。
周老将军站起来。“住处给你安排好了,在军械库东边的独立营房。你那三十个亲兵住你隔壁。”他顿了顿,“有什么缺的,找主簿。”
“缺弩箭。”
“你说什么?”
“皇上答应拨给北疆的惊雷弩还没到货。我自己带的弩箭只有三千支,打完就没。弩机坊需要铁料、木材、牛角和牛筋,这些都需要从军需库调拨。”
周老将军看了萧策一眼。“后勤是萧副将分管。”
萧策点头。“弩机坊所需物料,明天就可以派人来军需库领。按制度走手续就行。”
“那就好。”姜若瑶的语气依然平淡。
她转身出了帅帐,来到住处,准备大干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