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远山今日在偏殿等候。
按礼制,他没有实职,只有虚衔,不能参加大朝会。
但皇帝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刻,他要在朝堂上,让姜远山亲耳听到自己的继室和继女做下的这些事情。
姜远山被宣进殿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整了整衣冠,按规矩小步快走进入殿中,躬身行礼。
然后他看到了丹陛前瘫着的萧策,看到了台阶上摆着的那些证据,看到了姜若瑶的背影。
姜若瑶没有回头看他,她站在丹陛前,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心忽然往下沉了一下。
贺文渊把萧策刚才的供词简单复述了一遍。
他没有添加任何情绪化的词,只是平铺直叙地说出了事实。
柳氏通过萧策的关系试图截断姜若瑶的补给线,姜知蝉在京城散布谣言陷害姜若瑶,两者均有书信和证人为证。
姜远山站在那里,听着这些指控,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铁青,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不是不知道柳氏苛待过秦婉的嫡女,但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柳氏是继室,管着后宅,有些事他不想管也不屑管。
他一直以为柳氏最多就是克扣几件首饰、刻薄几句衣食,那些后宅妇人之间的小事他不放在心上,也从不过问。
可他没有想到,从来没有想到,柳氏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伸到了军前,伸到了朝堂,伸到了叛国通敌的泥沼里。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的膝盖撞在地砖上,声音比刚才萧策跪地时更响。
他匍匐在地,朝服的下摆铺在地上,样子狼狈至极。
“臣……臣治家不严,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皇帝看着匍匐在地的姜远山,沉默了片刻。
片刻不长,但在场所有人都觉得那片刻格外漫长。
然后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姜远山,你确实治家不严。但你的女儿姜若瑶救了这个国家,朕不会让你太难堪。你回府等着,锦衣卫随后去你府上拿人。你配合便是。”
姜远山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他听见“锦衣卫随后去你府上拿人”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知道拿的是谁。
但他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想到秦婉还在世时,那个女子安安静静住在偏院里,从不争抢,从不抱怨,病了也不吭声,什么苦都自己咽。
他那时候觉得内宅的事不归他管,他也从不过问。
现在他终于明白,他当年不管的那些“小事”,都一笔一笔记在阎王账上,今天要一笔一笔地还。
锦衣卫冲进姜府的时候,柳氏正在正房里喝茶。
她用的是秦婉的茶具,一套官窑青瓷,釉色温润如玉,是秦婉的嫁妆里最珍贵的一套。
秦婉死后,这些嫁妆被柳氏以各种名目“归入公中”,其实全部进了她自己的卧房。
她每天用这套茶具喝茶,已经用了十几年,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锦衣卫直接踹开了正房的门。
门闩被一脚踹断,木屑飞溅,柳氏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青瓷碎片溅了一地。她还没来得及尖叫,两个锦衣卫已经冲上来扭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的脸按在茶桌上,茶壶被撞翻了,温热的茶水淌了她一脸。
“你们干什么!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柳氏的嗓子尖得像针,“我是姜侯爷的夫人!你们这些奴才也配动我!”
没有人回答她。
锦衣卫千户面无表情地一挥手,另外几个锦衣卫开始抄检卧房。
他们动作很快,训练有素,每一件家具的暗格、每一块松动的墙砖、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角落都被查了个底朝天。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们从柳氏卧房的暗格里搜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泛黄的嫁妆单子,封面上用簪花小楷写着“秦氏妆奁簿”。单子上列的每一件物品都用朱砂笔圈了圈,旁边标注了去向,“归公”“赏人”“遗失”,密密麻麻的朱砂圈几乎覆盖了每一行字。最早一条圈画的日期,是秦婉去世后第三天。
第二样是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罐,罐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锦衣卫千户用刀尖挑开封口,闻到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他将小罐交给身后的随军医士,医士嗅了嗅,又用小指沾了少许在舌尖尝了一下,脸色骤变。他凑到千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千户的脸色也变了。
第三样是一张发黄的药方,上面写着几味药的名字,其中一味用朱笔圈了出来——那是制慢性毒药最关键的成分。药方的背面有一行小字:“每日半匙,三个月见效,无迹可寻。”
锦衣卫千户把这三样东西摆在桌上,看着被按在桌上的柳氏,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柳氏,你当年毒杀原配秦氏的毒药,还剩这么多没用完呢。”
柳氏的脸贴在桌面上,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她的嘴被压得变了形,但仍然挤出了几个字:“那是……那是我自己的药!我身弱多病——”
“身弱多病的人藏毒药藏在暗格里?”锦衣卫千户冷笑了一声,“带走。”
柳氏被拖出正房的时候,头发散了,簪子掉在地上被人踩成两截,她的鞋掉了一只,赤着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额头磕在门框上,破了皮,血流了半张脸。
锦衣卫没有停下来等她穿鞋,就那么拖着她穿过走廊,穿过庭院,穿过那些她住了二十年的亭台楼阁。
走廊两边站满了姜府的丫鬟和仆人,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没人敢出声,也没人敢上前。
姜知蝉被抓的时候还在做梦。
锦衣卫冲进她的闺房时,她刚从床上被拽起来,身上还穿着中衣,头发披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第一反应是尖叫,声音尖得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
然后她开始挣扎,两个锦衣卫都差点按不住她,她像疯了一样又踢又咬,指甲在锦衣卫的手背上抓出了好几道血痕。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姜侯爷的女儿!我哥哥是礼部郎中!你们不能动我!”
她的挣扎在锦衣卫面前毫无意义。
一个锦衣卫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麻绳,在她手腕上缠了三圈,用力一收,她疼得尖叫起来。
另一个锦衣卫把萧策的供词和她的亲笔信摔在她面前。
“姜知蝉,萧策在天牢里什么都说了。你写给他的信,你散布的谣言,你怎么和你母亲联手陷害你自己的姐姐,他都交代了。”
姜知蝉愣住了。
她看着地上那封信,那是一封她亲笔写给萧策的信,信中用刻薄恶毒的字句编造了姜若瑶在军中的各种“丑事”,并嘱咐萧策“择机散布”。
那封信的落款是她自己的闺名,字迹是她的簪花小楷,连信纸都是她闺房里专用的桃花笺。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把她脸上没来得及洗掉的脂粉冲出了两道沟。
“不是我!”她忽然疯了一样喊起来,声音又尖又颤,“都是柳氏的主意!都是她让我做的!我是被她利用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去找柳氏!去找她!不关我的事!”
她一边喊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往后退,腿撞在床沿上摔倒在地。
锦衣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这些话,留到堂上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