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叶平安坐在油灯下,仔细看着陆丹心留下的纸条,逐字琢磨着。
霓裳为她拿来一个蜡烛,坐在她身旁,目光幽怨,直勾勾地盯着叶平安。
叶平安察觉到了,抬眸看了她一眼,有些心虚地说:“饿不饿,给你买了点酥油糕,你去柜子里拿。”
叶平安刚低下头继续看纸条,霓裳就用一根指头抬起叶平安下巴,强行把她的脸转过来,凑近打量着叶平安,像是在寻找什么。
叶平安疑惑地问:“你这是做什么?”
霓裳双目水光盈盈,一滴泪滑过眼角,打破了她的平静,说道:“你问我在做什么?我要牢牢记住你的脸,因为我差点就再也看不到了。”
叶平安见霓裳落泪,赶紧用手指给她擦眼泪,说道:“我不是回来了吗,以后你天天看,好不好?瞧你眼下乌青,昨夜一夜没睡吧,早点去睡觉。”
霓裳一下紧紧抓住叶平安的手,眼泪簌簌掉落,摇头说:“我不睡,我怕。我怕自己一睁眼,你就又不见了。”
看着霓裳泪眼朦胧的样子,叶平安认真起来,说道:“不会了。霓裳,我背负着愧疚过了十八年,十八年来我说服了很多人放下心结,可一直说服不了自己。但是很奇怪,在我从悬崖边退回来的瞬间...压在我心口十八年的巨石,好像一下就放下了。更重要的是,有人竟然利用我的心疾来杀我,那我就一定不会让自己再受制于心疾。”
听到这样的话,霓裳才终于相信叶平安不会再寻死,长舒一口气,抹干净自己的泪。
叶平安又安心看起丹心所记余乾鸣冤信内容,霓裳脑袋也凑过去一起看。
过了会儿,霓裳皱眉揉揉眼睛,说道:“余公所写我们都知道怎么回事,这上面怎么也看不出更多东西了。”
叶平安指着信上的句子说:“你再看看这句话,‘三司即日已奏上而定案...’”叶平安用手指按压着太阳穴,继续说道,“我这次也经历了三司推事,需核实的有物证、口供。”
霓裳补充道:“当时的物证除了他们栽赃的赃银,最关键的就是海宜平伪造的灭口函。可按鸣冤信来看,余乾并没有认罪。”
叶平安分析道:“三司大案裁决之权在先帝,余乾不肯认罪,这才奏上,先帝下定论后将余乾押送诏狱...”
霓裳点头:“都依了章程,这也没什么问题。”
叶平安又揉了揉眉心,而后手指点着“即日”两字,说道:“即日,即日...这次就算海宜平迅速认罪,至三司推事也用了三日,可余乾不认罪,三司却为何即日就上奏,急于定案?如果大胆点想,三司里也有人被收买了呢?”
霓裳疑问道:“会不会是我们太过多疑,或许三司是真被蒙骗,认为灭口函罪证确凿,就直接采纳了物证上奏定案。”
叶平安点头:“你说的也在理,不过哪怕有一丝可疑之处我们也不能放过,明日再打探一下,当年三司的几位主审官员分别是谁。”
霓裳点头表示同意。
翌日,叶平安来到安心馆,掀开帘子,孙曦正侧躺在床上,手里把着酒壶。
孙曦正有些担忧地看着叶平安:“御史案已翻案,余乾和遇难女子也得到正名,你为何还要过问当时的三司长官是谁?”
叶平安回答:“御史案虽已翻案,可其中还有疑点,当年三司为何仅审了余乾一日就上奏而定案?”
孙曦正摇了摇头:“叶心医,你为余乾谋求公道,我从心底敬佩你。但若当年三司中有人有问题,圣上为何不追究,你想过吗?”
叶平安反问:“孙公我问你,若是余乾发现了自己好友参与御史案,他查不查?”
孙曦正抿唇:“他自当是会查。”
叶平安又问:“若他发现此案牵涉显赫高官,他查不查?”
孙曦正回答:“查。”
叶平安掷地有声:“哪怕牵涉内廷,他也敢查吗?”
孙曦正一惊:“叶平安,你不要胡言乱语...”
叶平安说道:“你只需答我,如果是余乾,他敢不敢查。”
孙曦正沉重点头。孙曦正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意了。当年御史案的三司主审,有两位已接连离世,只剩御史大夫卢维还在世。据我所知,此人为人清正,对余乾有过照拂。后来他致仕离京,我并不知去处。”
叶平安想了想,说道:“这么说来,即使那封灭口函瞒过了众人,与余乾相熟的卢维也应对此存有疑心,孙公,如果是你在他的位子上,你会怎么做?”
孙曦正回答:“物证即便确凿,我也能以余乾未认罪的名义拖一拖再查。”
叶平安若有所思,忽然似是打定了什么主意,起身去了邙沟赵元少城。
元少城听见叶平安简述了此前的种种猜测,并不赞同地说道:“仅凭臆测,你就断言三司主审官中有人有问题?”
叶平安坚定地说:“找到当年的御史大夫卢维不就知道了,他当时的态度的确可疑。”
元少城起身,揽着叶平安双肩,劝道:“平安,御史案已经翻案了,女子的清白、余乾的正名,你想要的一切都实现了,还有什么可查的,要不...你暂时离开圣都,找个清净之地逍遥一阵子,等我有一日...”
叶平安打断他:“你怎么回事?昨天还为我重燃斗志而高兴,一心把我接回来,为什么今天就这个样子?”
元少城有些烦躁:“你刚刚才脱险,现在又要把自己搅进浑水里,你有几条命够自己挥霍。”
帐篷内一时寂静无声,叶平安安静地凝视元少城,眼底浮现出一丝失望。
半晌,叶平安才开口:“我以为你足够了解我。”叶平安转身向屋子外走去,说道,“今天就当我没来过,我会自己去查。”
叶平安已经走到屋子门口,元少城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拦住她说道:“禹安县。”
叶平安脚步一顿,元少城接着说:“卢维致仕后归乡,回了禹安县。”
叶平安轻声说:“谢谢。”
元少城望着叶平安的背影,无力地坐在床榻边。
叶平安一刻也不得耽误地赶往了禹安县。
此时的卢维,正在一处农家小院里含饴弄孙。
小院用篱笆围起,篱笆上缠绕着常年青的绿藤,两边栽满了桂花、海棠、牵牛花等秋季也盛放的花朵,还有几只秋末的蝴蝶萦绕其上。
院子里坐着两个邻居、卢维的儿子,还有婴儿咯咯乐的声音。
须发皆白,面容慈祥的老人卢维被围在其中,手里高高举着小孙子逗弄。
邻妇羡慕地说:“卢老爷子你可真有福气,今年抱上了孙子,三世同堂啊。”
“阿翁人善,为官时清正严明,又多为百姓上言,自是有福之人。”
卢维笑着说:“哎呀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那出干嘛。”
儿媳此时走出来招呼大家:“饭快好了,洗洗手吃饭。”
卢维搂着孙子起身:“果果吃饭饭喽,走,好香。”
叶平安站在远处的田野上,凝视着卢维的天伦之乐。
她本往前迈了一步,结果又犹豫了一下,最后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