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的金融风暴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下了暂停键。
外滩的霓虹依旧流转,黄浦江的游轮照旧鸣笛,可李家别墅里的空气,却凝固得能拧出水来。
自那场“苗疆圣誉”发布会后,李远山便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整日蜷缩在主卧的真丝被褥里。
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欧式浮雕,连秦欣悦端来的燕窝粥都懒得动一口。
偶尔深夜被噩梦惊醒,他喉咙里会发出细碎的“咯咯”声,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胡乱抓挠,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一百亿…那可是一百亿…”
——那是他当初为了攀附苗疆势力,硬着头皮拍下“苗疆圣誉”资格卡的钱,如今却成了压垮他的第一根稻草。
秦欣悦这些天眼泪就没断过,名贵的真丝睡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往日精心打理的卷发乱糟糟地垂在肩头,眼底的乌青重得像涂了墨。
若曦和媤婉强撑着精神,白天轮流去公司稳住局面,晚上回来还要给父亲擦身喂药。
李氏集团的会议室里,往日对李远山毕恭毕敬的高管们,如今看她们姐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闪躲。
财务部送来的报表上,红色的亏损数字像刺一样扎眼,银行催贷的电话更是每隔半小时就响一次。
“姐,明天拍卖行的预展…真的能行吗?”
媤婉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手里攥着一张拍卖行的宣传册,封面上那套“清乾隆珐琅彩百鸟朝凤图双耳尊”的照片,被她指尖的汗水浸得发皱。
若曦正给父亲掖好被角,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却还是强打起精神:“必须行,这是爸押上老本从海外淘回来的宝贝,光是那套珐琅彩,就花了整整十八亿。
只要能顺利拍出,咱们就能先还上一部分银行贷款,集团的人心也能稳一稳。”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
自从上次被痞子用“传音入秘”威胁后,她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李家,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新的灾难砸下来。
次日清晨,位于外滩金融中心顶楼的“远山国际拍卖行”灯火通明。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全景,展厅内铺着枣红色的波斯地毯,每一件展品都放在定制的防弹玻璃展柜里,射灯打在上面,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前来参加预展的宾客非富即贵,男士们穿着定制西装,女士们拎着限量版手袋,端着香槟杯在展厅里穿梭,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高级香水的混合气息。
李远山原本挣扎着要亲自到场,他穿着西装坐在床边,手指哆哆嗦嗦地系着领带。
秦欣悦在一旁看得心疼,忍不住劝道:“远山,你身体还没好,要不就让若曦她们去盯着吧?”
“不行!”李远山猛地提高声音,又因为用力过猛咳嗽起来,“那是我最后的机会!我必须去!”
若曦赶紧上前帮他顺气,语气带着恳求:“爸,您放心,我和妹妹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
您要是在现场出了什么事,我们姐妹俩可就真的慌了神了。”
媤婉也在一旁点头,眼眶红红的:“爸,您就听我们一次吧,我们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李远山看着两个女儿坚定的眼神,最终颓然地松开了领带,靠在床头叹了口气:“好…好…你们去…一定要把预展办好…”
展厅内,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正围着那套珐琅彩双耳尊,脸上满是赞叹。
为首的王专家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放大镜,仔细观察着釉面上的百鸟图案。
“各位请看,这珐琅彩的颜色多正啊,红得像宝石,蓝得像深海,且这画工,每一只鸟的羽毛都根根分明,绝对是乾隆时期的官窑水准!”
旁边一位宾客忍不住问道:“王老师,您确定这是真品吗?现在市面上的仿品可太多了。”
王专家放下放大镜,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我从事文物鉴定五十多年了,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你们看这底款,‘大清乾隆年制’六个字,笔力遒劲,结构严谨,仿品根本仿不出这种神韵。
再说了,这宝贝是李老板从海外一个老牌藏家手里买回来的,传承有序,错不了!”
宾客们顿时放心下来,纷纷拿出手机拍照,议论着明天拍卖会上要出价多少。
若曦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她对身边的媤婉低声说:“看来情况还不错,明天应该能拍出个好价钱。”
媤婉点点头,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太好了姐,这样爸就能放心了。”
就在这时,展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几位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开路,一位九十高龄的老人在家人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老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拄着拐杖,却依旧精神矍铄——正是国家级文物鉴定泰斗周老先生。
周老先生在业内的地位无人能及,经他鉴定过的文物,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他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参加商业活动,今天突然现身,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老?您怎么来了?”王专家赶紧上前,恭敬地打招呼。
周老先生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展柜里的珐琅彩双耳尊上,缓缓说道。
“听说李老板淘到了好东西,我这老头子也来凑个热闹,开开眼界。”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周老先生走到展柜前,戴上老花镜,先是远远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示意工作人员打开展柜,伸出干枯却有力的手指,轻轻触摸着釉面。
他的手指在釉面上缓缓移动,眉头却越皱越紧,原本平和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展厅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周老先生的一举一动。
若曦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底蔓延。
过了足足十分钟,周老先生才收回手,叹了口气,声音不大。
却像一颗炸雷在展厅里炸开:“可惜了…这东西仿得确实不错,画工、釉色都能以假乱真,连我这双老眼第一眼都差点看走了眼。
但你们仔细看这胎质,虽然做旧做得很像,但火气还没完全退去。
用指甲轻轻刮一下,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感,这是现代工艺特有的痕迹,还有这底款…”
他指着“大清乾隆年制”六个字,“笔力软了,缺少乾隆爷那种君临天下的霸道劲,反而多了几分刻意模仿的拘谨,唉,李老板这次…怕是打眼了啊。”
“什么?!”王专家脸色瞬间煞白,赶紧凑上前重新鉴定,其他几位李家聘请的专家也围了过来,手里的放大镜几乎贴到了瓷器上。
他们仔细检查着胎质、釉色、底款,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脸色也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绝望。
“真…真的是仿品!”一位专家颤抖着说道,“这做旧手法太精湛了,连碳十四测年都能骗过,但这釉面下的气泡分布,和乾隆时期的官窑还是有区别的!”
“还有这幅《瑞鹤图》缂丝手卷,”周老先生又走到另一展柜前。
“缂丝工艺虽然复杂,但这丝线的材质是现代尼龙混纺的,古代可没有这种工艺!”
消息像瘟疫一样迅速传开,展厅内顿时乱成一团。
记者们蜂拥而上,摄像机的闪光灯不停闪烁,对着展柜里的“赝品”疯狂拍摄。
原本有意向的买家纷纷后退,脸上满是鄙夷和庆幸——幸好没提前交定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