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异市财政局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在王汉斌眼里，比断头崖的陡坡还要难以攀越。他和陈涛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了足足两个多小时，进进出出的人个个步履匆匆，神情矜持，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仿佛在掂量这两个满身尘土、一脸焦急的乡镇干部的分量。
“王主任，要不…我们改天再来？或者找找熟人？”陈涛看着紧闭的局长办公室门，小声建议，底气明显不足。
“改天？石桥村和柳林村的秧苗等得起吗？张书记还躺在县医院！”王汉斌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他整理了一下同样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目光紧紧盯着那扇门。“熟人？我们两眼一抹黑，哪来的熟人？今天，就是硬等，也要等到能拍板的人！”
终于，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门还没关严。王汉斌一个箭步冲上去，用身体卡住了门缝。
“同志您好！我是马镇党政办负责人王汉斌，有紧急情况要向局长汇报！”他的声音响亮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迫切。
门内，办公桌后一个微微发福、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抬起头，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不请自来的“闯入者”有些不悦。他是财政局预算科的吴科长，局长正在市里开会，此刻他负责接待。
“马镇？什么事这么急？”吴科长的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王汉斌立刻将帆布包里的材料一股脑掏出来，最上面就是那份还带着油墨味的紧急维修预算清单和刘明站长的技术方案说明，以及盖着马镇人民政府鲜红大印的请示报告。
“吴科长，情况是这样的！”王汉斌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地讲述了断头崖的惨烈械斗、张为民书记的突发心梗、两村灌溉的燃眉之急，以及那份精确到每一袋水泥、每一方沙石的应急维修预算。
“我们镇财政确实困难，已经决定从牙缝里挤出一部分办公经费，村里也动员了义务工。但缺口还有五万八！这点钱对县财政可能不算什么，但对马镇，对石桥村、柳林村几百户等着秋播的农民来说，就是救命钱！拖一天，秧苗就多死一片，矛盾就可能再爆发一次！张书记就是为这事累倒的啊！”王汉斌的声音带着恳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将材料推到吴科长面前，“请您务必看看我们的方案和预算！绝对没有半点水分！这是救急，更是维稳！”
吴科长被王汉斌连珠炮般的话语和那份沉甸甸的、沾着泥土气息的材料弄得有些愣神。他推了推眼镜，拿起预算清单仔细看了起来。刘明站长的专业功底在这份清单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数据翔实，依据充分，每一项都经得起推敲。
“嗯…这个…情况确实特殊…”吴科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官腔仍在，“但是小王同志啊，你也知道，财政资金有严格的预算和拨付程序。你们这个属于突发应急，年初没有预算安排啊。而且这个小型农田水利补助资金，有专门的申报渠道和评审时间……”
“吴科长！”王汉斌打断他，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顺着对方的节奏走，“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断头崖的水等不起评审会！张书记还躺在病床上！我们马镇已经穷得叮当响了，出了这么大的群体性事件和干部累倒的事情，如果连这点救急的钱都批不下来，让老百姓怎么看我们政府？让基层干部怎么安心工作？”
他向前一步，双手撑在吴科长的办公桌上，目光灼灼：“吴科长，我知道您有难处。但我们只需要五万八！而且，这笔钱不是白要！我们打报告，走程序，后续该补的手续一样不少！我们甚至可以立军令状，保证专款专用，工程完工立刻接受审计！如果工程出了问题，或者资金使用有违规，我王汉斌负全责！您看行不行？就当是支持一下我们最困难、最需要帮助的基层吧！”
王汉斌的姿态放得很低，但话语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韧劲和担当。他把自己和马镇摆在了最卑微却又最急切的位置，同时抛出了“政治影响”和“基层疾苦”这两张牌，最后又以个人担保的决绝姿态收尾。
吴科长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风尘仆仆、沾着泥点的裤脚，又看了看桌上那份详实得无可挑剔的预算和盖着红章的紧急报告。他想起昨天隐约听说马镇确实出了械斗，还伤了个镇书记……
“唉…”吴科长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小王啊，你…你这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小张，帮我查一下…对，应急预备金科目…还有没有点机动额度？…嗯，马镇这边有个特殊情况…”
听着电话里的交谈，王汉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陈涛紧张地搓着手。
几分钟后，吴科长放下电话，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算你们运气好，也赶上你们张书记这事儿…局长那边，我会去解释。特事特办，先给你们批五万应急！下午你们去预算股办拨款单！记住，专款专用！后续手续必须补全！出了问题，我跟你一起担责任！”
“谢谢吴科长！太感谢您了！”王汉斌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巨大的喜悦和感激涌上来，他紧紧握住吴科长的手，用力摇晃着，“您放心！我王汉斌说到做到！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后续手续我亲自盯着办！”
拿着吴科长签了字的批示条，走出财政局大楼时，王汉斌感觉外面的阳光都格外灿烂。但他丝毫不敢松懈，马不停蹄地又杀向县水利局。
有了财政局特批的五万块打底，再加上那份扎实的技术方案和断头崖械斗事件的背景说明，在水利局申请小型农田水利补助资金的过程相对顺利了许多。虽然补助资金需要走评审流程，不可能立刻拿到钱，但水利局的领导在了解了马镇的极端困难后，明确表态将把马镇断头崖水渠项目列入优先评审序列，并承诺一旦评审通过，第一时间拨付。同时，水利局的技术专家还主动提出，可以派人去马镇现场指导施工，确保工程质量。
当王汉斌和陈涛带着财政局五万块的拨款单和水利局优先评审的承诺，疲惫却兴奋地赶回马镇时，已是傍晚。
镇政府里气氛依旧凝重，但工作组的工作已经铺开。李卫东副镇长已经从县医院赶了回来，张书记手术成功，脱离了生命危险，但需要长时间休养。李卫东暂时主持镇党委工作。
“汉斌！干得漂亮！”李卫东看到王汉斌带回来的成果，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连日来的焦虑和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五万块！解了燃眉之急啊！水利局那边也有眉目了！好！太好了！”
他立刻召集联合工作组开会。会上，王汉斌详细汇报了县城之行的结果。当听到五万应急款已经批下来时，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会议迅速敲定了下一步行动：
立即启动采购： 由水利站刘站长负责，拿着王汉斌带回来的拨款单，明天一早就去采购水泥、砂石、涵管等急需建材。王汉斌强调：“货比三家，质量第一！每一分开销都要有明细！”
动员义务工： 由陈涛和王汉斌明天一早分别带队进驻石桥村和柳林村，召开村民大会，宣布维修方案、资金来源（重点强调镇里挤出的钱和争取来的县里支持）以及义务工安排。同时，严正警告，对任何阻挠施工、煽动闹事的行为，派出所将依法严惩！
施工组织： 水利局的技术员明天到位。刘站长负责技术指导和现场施工组织，确保工程质量和进度。
秩序维护： 派出所长老刘亲自带人驻守工地，重点盯防李强等几个刺头。
会议结束，已是深夜。王汉斌回到办公室，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他还不能休息。他拿出笔记本，开始撰写给张书记的情况汇报，同时梳理明天村民大会的发言要点。
当他写到关于李强的情况时，陈涛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王主任，有情况。下午工作组进村摸底，听到点风声。柳林村那个李强，放话说这水渠修不成。”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