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石桥村晒谷场。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露水的凉意，但晒谷场上已是人头攒动。石桥村的男女老少，或蹲或站，或扛着锄头扁担，目光复杂地聚焦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柳林村那边，也由陈涛带队，在村支部大院同步召开大会。
王汉斌站在主席台中央，身旁是派出所长老刘、水利站刘站长，还有额角还贴着纱布的石桥村支书赵长山。台下，李强和他几个流里流气的跟班，抱着胳膊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冷笑。那条粗大的金链子在初升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乡亲们！”王汉斌的声音透过简易的扩音器，清晰地传遍全场，没有客套，直入主题，“昨天断头崖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打架，流血，差点出人命！值不值？为了几瓢救命的水，把兄弟爷们往死里打，值不值？”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李强脸上停顿了一瞬。场下鸦雀无声，不少人低下了头。
“不值！一点不值！”王汉斌的声音陡然提高，“水渠坏了，水不够用，是老天爷的错？是政府的错？还是我们自己的错？光靠打架，能打出水来吗？打来打去，秧苗干死了，人打伤了，最后吃亏的是谁？是我们自己！”
他这番毫不留情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村民心上。赵长山也羞愧地低下了头。
“今天开这个会，就一件事！”王汉斌斩钉截铁，“修渠！把断头崖那段要命的烂渠修好！赶在秋播前，让大家田里有水浇！”
他拿起桌上的材料，高高举起：“这是水利站刘站长带人连夜测量、计算出来的方案和预算！每一袋水泥，每一方砂石，用在哪，花多少钱，都写得清清楚楚！钱从哪里来？镇财政勒紧裤腰带，挤出来一万块！县里特批了五万块应急款！这是拨款单！”他扬了扬那张盖着财政局红章的纸。
“哗——”人群一阵骚动。县里特批了五万块？这可不是小数目！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惊讶和期盼。
“剩下的缺口怎么办？”王汉斌环视全场，“靠大家！靠我们自己的力气！水渠修好了，浇的是我们石桥村、柳林村的地！受益的是我们自己！每家每户，按田亩出劳力！有力出力！这是为自己干活，不是为别人！”
他指着旁边堆放的水泥、砂石（刘站长连夜联系，第一批材料已经运到）：“材料，今天就开始进场！技术员，县水利局的专家马上就到！施工，明天就开工！我王汉斌就在这里，吃在工地，住在工地！修不好这段渠，我绝不离开断头崖！”
王汉斌的承诺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晒谷场上的气氛悄然变化。从最初的疑虑、观望，到看到真金白银的拨款单和实打实的材料，再到王汉斌这个镇干部赌上自己名声的誓言，一股希望的火苗在村民们心中点燃。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点头。
“说得好听！”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刚刚凝聚起来的气氛。李强分开人群，晃悠到台前，斜着眼看着王汉斌，“王主任，唱高调谁不会啊？县里特批五万块？嘿嘿，张书记刚倒下，这钱就批下来了？速度够快的啊？该不会是…有人急着捞好处吧？”
他这话极其恶毒，暗示王汉斌借着张书记病倒的机会贪污拨款！人群瞬间又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在王汉斌和李强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怀疑和不安。赵长山气得脸色发白，想呵斥却被王汉斌一个眼神制止。
王汉斌看着李强，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李强，你说得对。”王汉斌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钱的事，确实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仅要让乡亲们知道钱从哪来，更要让乡亲们知道钱花在哪！每一分开销，都会在村务公开栏张榜公布！欢迎所有人，随时查账！”
他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李强：“你说我捞好处？好！我现在就当着全村老少的面，请刘所长做个见证！如果我王汉斌，或者我们工作组任何一个人，在这笔修渠款里贪了一分钱，我立刻脱了这身衣服，滚出马镇！该坐牢坐牢！但是——”
王汉斌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如果有人无凭无据，恶意造谣，污蔑干部，阻挠救灾重建，破坏来之不易的修渠大计！那就是跟石桥村、柳林村几百户人家过不去！跟盼水的秧苗过不去！跟躺在病床上的张书记过不去！对这种害群之马，法律也绝不轻饶！”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气势如虹，震得整个晒谷场嗡嗡作响。派出所长老刘适时地向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全场，尤其死死盯住李强和他那几个跟班，威慑力十足。
李强被王汉斌这毫不退缩、甚至直接威胁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干部，骨头这么硬，手段这么直接！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李强！”王汉斌根本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直接点名，“你不是说修渠占了你家坡地，要补偿吗？好！工作组现在就在这！刘站长，把图纸拿出来！赵支书，找几个懂行的老辈儿！咱们现在！立刻！马上去你指认的那块地！现场测量！现场认定！如果确实占了你的合法用地，该多少补偿，工作组现场办公，一分不少给你！如果没占，或者那块地根本就不是你的…”
王汉斌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你就是无理取闹，恶意阻挠！刘所长，对这种在救灾重建关键时期故意捣乱、煽动对立的行为，该怎么处理？”
“《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扰乱公共场所秩序，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刘所长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如果造成严重后果，涉嫌寻衅滋事甚至破坏生产经营，那就得进去蹲号子了！”
“好！”王汉斌一拍桌子，“乡亲们都听见了！也请大家都做个见证！李强，走！现在就去看你的地！”
王汉斌说完，第一个跳下主席台，大步流星地朝着李强指认的方向走去。刘站长立刻抱着图纸跟上，赵长山也赶紧招呼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刘所长带着两个民警，紧随其后。村民们被这雷厉风行的架势惊呆了，短暂的沉寂后，“呼啦”一声，几乎所有人都跟了上去，都想看个究竟！
李强彻底傻眼了。他哪想到王汉斌这么刚，这么较真！那块坡地根本就是他胡诌的，平时荒着，也没个明确归属，他仗着叔叔是村长，想浑水摸鱼讹点钱。现在真要当众测量对质，他立刻就要露馅！
看着王汉斌坚定的背影和周围村民灼灼的目光，李强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和他那几个跟班，在众人鄙夷和嘲讽的注视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看人群就要涌过来，李强终于扛不住压力，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妈的！算你狠！老子…老子不跟你们玩了！”说完，带着跟班，灰溜溜地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跑了。
“哈哈哈！”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嘘声。李强的狼狈逃窜，彻底暴露了他的心虚和无赖嘴脸。
王汉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强逃窜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情绪高涨、眼神里充满信任和期盼的村民，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这场硬碰硬的较量，他赢了！赢在了公开透明，赢在了以正压邪，赢在了为村民切身利益背水一战的决心！
“乡亲们！”王汉斌再次举起扩音器，声音洪亮，“害群之马跑了，没人捣乱了！现在，大家信不信我们能修好这条渠？”
“信！”人群中爆发出响亮的回应，尤其是那些家里田地就在下游的村民，喊得格外用力。
“好！”王汉斌大手一挥，“信，就跟着工作组干！有力出力！明天一早，断头崖工地集合！石桥村、柳林村的爷们儿们，有没有种，把咱们自己的救命渠，亲手修起来？！”
“有！”
“修！”
“干他娘的！”
群情激奋，应和声响彻云霄。一场可能再次引爆的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