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头崖水渠工地的号子声日渐嘹亮，清淤加固的进展肉眼可见。石桥村和柳林村的村民在王汉斌身先士卒的带动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浑浊的渠水渐渐变得顺畅。王汉斌兑现了他的诺言，吃在工地，住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皮肤晒得黝黑，手掌磨出血泡，裤腿上永远沾着洗不掉的泥浆。他与村民同吃同住同劳动的身影，成了工地上最有力的动员令。赵长山、李老栓这些老支书村长，看着这个年轻的镇干部，眼神也从最初的疑虑变成了由衷的敬佩。
张为民书记在县医院恢复良好，精神头渐足，每日听着李卫东和王汉斌的电话汇报，脸上常挂着欣慰的笑容。马镇这艘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船，似乎正被一股新生的力量奋力拉回正轨。
然而，王汉斌心中的弦却从未放松。张书记病床前的叮嘱言犹在耳——“光有刚猛还不够”、“水底下暗礁漩涡多着呢”。他知道，断头崖的胜利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马镇沉疴积弊，绝非一条水渠所能治愈。李强虽然暂时偃旗息鼓，但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择人而噬。更重要的是，另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马镇的头顶——秋粮收购。
这天下午，王汉斌刚从工地回到镇政府，还没来得及洗把脸，陈涛就一脸焦虑地冲了进来。
“王主任！不好了！石桥村三组那边出事了！赵老蔫家…他媳妇在粮站门口…喝农药了！”
“什么？！”王汉斌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他一把抓住陈涛的胳膊，“人怎么样？救过来了吗？”
“人刚送到镇卫生院洗胃，命暂时保住了，但情况很不好！赵老蔫在粮站门口又哭又骂，要跟粮站的人拼命！好多交粮的农民围在那里，群情激愤，眼看又要出事！”陈涛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走！去粮站！”王汉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拔腿就往外冲，心沉到了谷底。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以最惨烈的方式爆发了！
马镇粮站门口，此刻已是一片混乱。一辆破旧的拖拉机歪在路边，车上还散落着几袋没来得及卸下的麦子。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农——赵老蔫，正瘫坐在粮站紧闭的大铁门前，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声音嘶哑绝望：“老天爷啊！你不睁眼啊！辛辛苦苦一年，就指着这点粮食换娃的学费啊…你们压价！说霉变！扣水分！这也不收那也不收！这是要逼死我们啊！我婆娘…我婆娘她…”
周围挤满了前来交粮的农民，个个脸上写满了愤怒、焦虑和同病相怜的悲戚。他们挥舞着手中的粮本和票据，七嘴八舌地声援着赵老蔫，咒骂着粮站的黑心和苛刻。粮站那扇厚重的大铁门紧闭着，只有旁边的小侧门开了条缝，几个穿着粮站制服的工作人员躲在里面，脸色紧张又带着一丝麻木的冷漠。派出所的民警已经赶到，艰难地维持着秩序，防止人群冲击粮站。
“王主任来了！”
“王主任！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人群看到王汉斌和陈涛挤进来，如同看到了主心骨，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诉说着委屈和愤怒。
王汉斌先快步走到赵老蔫身边，蹲下身，用力扶住他颤抖的肩膀：“赵叔！婶子怎么样了？您先别急，天大的事，有我！”
赵老蔫浑浊的泪水混着鼻涕糊了一脸，看到王汉斌，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他的胳膊：“王主任…救救…救救我婆娘…粮站…他们不是人啊…我家的麦子…晒得干干的…他们硬说霉变超标…压价压到五毛…还要扣这扣那…算下来…连本钱都不够啊！”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王汉斌心头怒火升腾，但他强压着，沉声对陈涛说：“陈哥，你立刻去卫生院，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救治赵婶！费用，镇里先垫上！告诉院长，这是政治任务！人必须给我救回来！”
“是！”陈涛转身就跑。
王汉斌站起身，目光如电般射向那扇紧闭的粮站大门和那条门缝。他拨开人群，走到门前，对着门缝里那个探头探脑的工作人员，声音冷得像冰：“我是马镇党政办负责人王汉斌！叫你们站长周大富，立刻出来见我！”
门缝里的工作人员被他凌厉的气势慑住，缩了缩脖子，赶紧跑进去通报。
几分钟后，粮站那扇沉重的大铁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个穿着崭新蓝色工作服、腆着大肚子、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踱了出来。他就是马镇粮站站长，周大富，人称“周胖子”。他脸上堆着职业化的假笑，眼神里却透着傲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哎呀，王主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稀客稀客！”周胖子打着哈哈，仿佛门口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与他无关。
王汉斌没理会他的客套，指着瘫在地上哭泣的赵老蔫和周围愤怒的农民，厉声质问：“周站长！赵老蔫家交粮，你们凭什么压价拒收？还逼得人家媳妇喝农药！你们粮站就是这么执行国家粮食收购政策的？！”
周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了起来，摊着手，一副“我很为难”的样子：“王主任，您消消气，您不了解情况啊！我们粮站也是按章办事！他家的麦子，确实有霉变粒超标嘛！还有水分，也没完全达标！这收进来，是要影响整个粮库储存质量的！出了问题，谁负责？我们也是没办法啊！保护价收购，那也得粮食达标才行嘛！不能什么破烂都往库里塞啊！”
“达标？”王汉斌冷笑一声，走到赵老蔫的拖拉机旁，伸手从散落的麦袋里抓出一把麦子。金黄的麦粒饱满干燥，散发着新麦的清香。“周站长，你告诉我，这麦子，哪颗霉变了？你指给我看！”他将麦子伸到周胖子眼前。
周胖子眼皮都没抬：“王主任，您不是专业验粮的，看不出来很正常。我们验粮员是专业的，仪器检测也是科学的。他说超标，那就是超标了。”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好！专业的！”王汉斌将麦子重重摔回袋子里，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就请你们那位‘专业’的验粮员出来！当着我和这么多乡亲的面，现场验！现场取样检测！让大家都看看，这霉变粒，到底超在哪儿了！”
“这…这不符合程序…”周胖子有些慌了，他没想到王汉斌这么较真，而且如此强硬。
“不符合程序？”王汉斌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逼得老百姓喝农药就符合程序了？把合格粮食说成霉变拒收就符合程序了？周大富！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要么，你让验粮员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开、公平、公正地重新验粮！该是什么等级，按什么价格收！要么，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县粮食局刘局长，请他亲自带人来验！顺便问问，马镇粮站这些年，收的粮食，是不是都像你们说的那么‘达标’？！”
王汉斌直接点出了县粮食局长的名号，话语中的威胁意味赤裸裸。周胖子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深知粮站里的一些猫腻经不起深查，尤其是当着一个如此较真、又有张书记（虽然病倒但影响力仍在）撑腰的镇干部的面。
“王…王主任…您看…这事闹的…”周胖子的额头开始冒汗，假笑也维持不住了，“不至于惊动刘局吧…要不…您看这样行不行？赵老蔫这车麦子呢，我们…我们按三等粮收！价格…价格就按保护价的九折！这已经是破例了！您看…”
他想和稀泥，想用一点让步堵住王汉斌的嘴。
“九折？”王汉斌怒极反笑，“周大富！赵老蔫的媳妇现在还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你跟我说九折？！我告诉你，今天这车粮，必须按一等粮、保护价全额收购！少一分钱都不行！而且，这只是开始！”
他目光扫过全场翘首以盼、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农民，声音洪亮而坚定：“乡亲们！我王汉斌在这里向大家保证！马镇今年的秋粮收购，必须严格执行国家保护价政策！绝不允许压级压价！绝不允许打白条！更不允许刁难农民！从今天起，镇工作组进驻粮站！全程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