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站门口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平息了。赵老蔫的媳妇最终脱离了危险，粮站在王汉斌和工作组的强力监督下，收购秩序明显改善，压级压价、刁难农民的现象大为减少。王汉斌“为民做主”的名声在马镇不胫而走，甚至邻近几个乡镇的农民都知道了马镇有个敢跟粮站硬刚的年轻王主任。石桥村、柳林村的村民自发组织起来，给断头崖工地送水送饭，工地上干群一心、热火朝天的景象，成了马镇一道久违的风景线。
然而，王汉斌的心却如同绷紧的弓弦，丝毫不敢放松。陈涛关于李老栓和周胖子私下接触频繁、柳林村交粮异常顺利的提醒，像一根尖刺扎在他心里。张书记那句“盘根错节”的告诫，更是让他对柳林村这个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潜藏的漩涡充满了警惕。
这天傍晚，王汉斌刚从断头崖工地回到镇政府，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石桥村的村支书赵长山。他额角的伤已经结痂，但脸色却比受伤时还要难看，眼神里充满了焦虑和愤怒。
“王主任！您可得给我们石桥村做主啊！”赵长山一进门，就急切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人听见。
“赵支书，别急，坐下慢慢说，出什么事了？”王汉斌心头一凛，立刻给赵长山倒了杯水。
赵长山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才愤愤不平地说：“是柳林村！李老栓那个老狐狸！他们村…他们村的粮食，根本就没卖给粮站多少！”
“什么？”王汉斌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没卖给粮站？那卖给谁了？”
“卖给私人粮贩了！”赵长山咬牙切齿，“价格…价格比保护价还低！”
“比保护价还低？”王汉斌眉头紧锁，“农民自愿低价卖给私人粮贩？这不合常理！保护价是国家兜底的，私人粮贩怎么可能出价比保护价还低？”
“不是自愿！”赵长山拍着大腿，“是李老栓搞的鬼！他利用自己是村长的身份，挨家挨户‘做工作’！说什么粮站压价、扣水分、打白条，手续麻烦，钱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到手。又说私人粮贩现钱现货，虽然价格低点，但省心省力，拿到钱是实打实的！他还…他还让李强那帮混混在村里转悠，放狠话，说谁要是不听招呼，非要去粮站卖粮，就是跟村里过不去，以后有啥事别找村里！”
王汉斌的拳头瞬间攥紧了！原来如此！李老栓！这个在械斗中表现得“深明大义”的老村长，竟然在背后玩着这样一出釜底抽薪的把戏！利用信息不对称和宗族势力威逼利诱，组织村民将本该卖给国家粮库的粮食，低价倾销给了私人粮贩！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王汉斌强压怒火，沉声问。
“我有个表亲嫁在柳林村，昨天偷偷跑来跟我说的！”赵长山压低声音，“她说，李老栓跟那个私人粮贩头子，叫什么‘金老板’的，关系不一般！金老板的车，半夜三更直接开到村里收粮，李老栓还安排人放哨！收粮的钱，是李老栓亲自过手，再分给村民的！我表亲说，她家两万斤麦子，按保护价至少能卖一万块出头，结果李老栓只给了七千五！还说这是‘金老板’给的最高价了！村里好多老实巴交的，就这么被糊弄了！”
“金老板？”王汉斌眼中寒光闪烁。他立刻联想到陈涛之前提到的，李老栓与周胖子的频繁接触！一个大胆而可怕的推测在他脑海中成型：周胖子利用粮站站长的身份，故意刁难、压价、制造“粮站不好卖”的假象，配合李老栓在村里散布恐慌、威逼利诱，将本该进入国家储备的粮食，通过“金老板”这个私人粮贩的渠道，低价收购，再转手高价倒卖出去！或者，周胖子干脆就是“金老板”背后的保护伞甚至合伙人！他们联手，在榨取农民血汗的同时，更严重地损害了国家粮食收购计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压级压价，而是涉嫌有组织的倒卖国家计划收购粮食！是挖国家储备墙角的严重违法行为！性质极其恶劣！
“赵支书，谢谢你！你提供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王汉斌郑重地对赵长山说，“这事牵扯太大，你先不要声张，包括你那个表亲，让她也注意安全。剩下的事，交给我！”
送走忧心忡忡的赵长山，王汉斌立刻叫来了陈涛和派出所长老刘。他将赵长山反映的情况和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
“妈的！这帮蛀虫！”老刘听完，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我说柳林村这次怎么这么消停！原来憋着这么个大坏水！李老栓这老东西，平时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这么黑！”
陈涛也是脸色发白：“王主任，如果真是这样，那周胖子肯定也脱不了干系！他们这是一条龙啊！粮站刁难，村里施压，私人收购，倒卖牟利！”
“现在关键是要证据！”王汉斌眼神冷峻，“光凭赵支书表亲的一面之词，分量不够。我们需要拿到柳林村粮食实际流向的证据，需要拿到李老栓与金老板、周胖子之间勾结的证据！”
他迅速部署：
秘密调查柳林村： 由陈涛负责，利用他在镇上人头熟的优势，找可靠且隐蔽的关系，深入柳林村内部，摸清李老栓是如何组织村民卖粮给金老板的，最好能拿到具体的交易记录（哪怕是口述）、参与村民名单，以及金老板车辆出入的时间规律。特别注意保护线人安全。
盯紧粮站和周胖子： 由老刘负责，动用可靠的便衣民警，严密监控周胖子的行踪，特别是他与李老栓、以及可疑陌生人的接触。同时，设法秘密调查粮站近期的实际收购量与账面记录是否严重不符（柳林村本该交售的粮食量是一个重要缺口）。
追查金老板： 王汉斌自己负责这一块。他要想办法摸清这个“金老板”的底细——他的收购点在哪？收购的粮食最终流向何处？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保护伞？这需要更高层面的协调和更谨慎的接触。
行动立刻秘密展开。王汉斌深知，对手是老奸巨猾的地头蛇，在本地关系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招致反扑。他行事异常谨慎，所有的指令都是单线联系，面授机宜。
几天后，零星的线索开始汇聚：
陈涛通过一个在柳林村开小卖部的远房亲戚（与李老栓有旧怨），了解到金老板的收购点就在邻县一个废弃的砖窑厂里，交易通常在深夜进行。李老栓每次会抽走每斤粮食几分钱的“辛苦费”。部分村民敢怒不敢言。
老刘的监控发现，周胖子在粮站下班后，曾独自开车去过邻县方向。同时，粮站账面显示柳林村今年的交售量不足往年的三分之一，缺口巨大！
王汉斌则通过县里一位信得过的同学（在县工商局工作），侧面了解到，这个“金老板”真名叫金三，是邻县一个颇有“能量”的粮贩子，据说跟邻县某些部门的人关系密切，行事颇为嚣张。
证据链条正在一点点收紧，但还缺乏最致命的一击——现场交易的铁证，以及周胖子、李老栓与金三之间直接勾结的实证。
就在王汉斌苦思如何获取关键证据时，一个意外的“机会”主动送上了门。
这天，李老栓竟然主动来到了王汉斌的办公室。他脸上堆着惯有的、带着点世故圆滑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小袋新摘的花生。
“王主任，忙着呢？”李老栓笑呵呵地打招呼，“断头崖那边渠快修通了吧？您可真是为我们两村办了件大好事啊！这不，家里新收的花生，给您尝尝鲜。”
“李村长客气了，坐。”王汉斌不动声色，示意他坐下，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对方的来意。
寒暄几句后，李老栓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唉，王主任，您是不知道，当这个村长难啊！尤其是今年这粮食…粮站那边门槛高，乡亲们卖粮不顺心，怨气都撒在我身上。”
他观察着王汉斌的脸色，继续说：“我呢，也是想为乡亲们分忧，托了点关系，联系了一个外地的老板，人家愿意出钱收粮，虽然是现钱，但价格…唉，确实比不上保护价。我也是没办法，想着总比烂在家里强，也能让乡亲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