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斌回到镇政府时，已是华灯初上。镇政府小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气氛肃穆。县委组织部钱副部长，一个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而沉静的男人，正端坐在主位，翻阅着面前的材料。镇长李卫东在一旁陪同，神情略显拘谨。
“钱部长，这位就是我们马镇党政办的负责人，王汉斌同志。”李卫东连忙介绍。
“钱部长好！”王汉斌不卑不亢，微微躬身问好，目光平静地迎向钱副部长审视的眼神。那目光如同探照灯，似乎要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王汉斌同志，坐。”钱副部长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这几天，马镇很热闹啊。断头崖水渠通了，粮站的盖子掀了，抓了一批人，也惊动了不少人。你的名字，可是如雷贯耳啊。”
开场白就带着压力。王汉斌心念电转，坦然应道：“钱部长过誉了。我只是做了职责范围内该做的事。水渠通了，是石桥村、柳林村乡亲们和水利站同志共同努力的结果。粮站的事，是县委县政府领导有方，县纪委、县公安局果断出手，我们只是配合执行。我个人，微不足道。”
他把功劳归于组织、归于集体，姿态放得很低，却又不显得虚伪。
钱副部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语气依旧平淡：“哦？配合执行？可我听到的版本，是你王汉斌同志单枪匹马，深入虎穴，引蛇出洞，指挥若定，才一举破获了这起性质恶劣的倒卖国家计划粮大案啊？甚至不惜‘不打招呼’，调动警力跨县行动？这份胆魄和担当，在年轻干部里，可不多见。”
这话看似表扬，实则暗藏机锋——点出了“个人英雄主义”和“程序瑕疵”这两根最敏感的刺！
李卫东在一旁听得手心冒汗。
王汉斌神色不变，语气诚恳而坦荡：“钱部长，情况紧急，容不得犹豫。当时掌握的证据链指向邻县，目标交易就在当晚，战机稍纵即逝。如果层层请示汇报，很可能打草惊蛇，让主犯逃脱，关键证据销毁。我第一时间向张为民书记（当时在病中）和李卫东镇长做了紧急口头汇报，并得到了张书记‘相机决断、务必成功’的明确指示。在行动部署上，我们严格遵守了执法程序，所有警力调动均由马镇派出所刘所长按权限申请和指挥，行动全程录音录像，确保依法依规。至于我个人是否深入现场，当时判断，只有我作为镇里负责人出现，才能让核心人物放松警惕，暴露更多犯罪事实，确保行动成功和人赃并获。事实证明，这个判断是正确的。当然，如果组织认为我在程序上有疏漏之处，我接受批评，并愿意承担相应责任。”
他这番回答，滴水不漏：
强调了紧急性和必要性：战机稍纵即逝。
说明了请示层级：向直接领导张、李做了紧急汇报（口头但明确）。
撇清了“擅自调动警力”嫌疑：明确是派出所按权限指挥。
解释了自身冒险的合理性：为获取铁证、确保成功。
展现了担当：不回避可能的程序问题，坦然接受批评和承担责任。
落脚点在结果：行动成功，人赃并获，维护了法纪和农民利益。
钱副部长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李卫东紧张地看着钱副部长。
“嗯。”钱副部长终于点了点头，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程序意识很重要，但也不能被程序捆住手脚。关键时刻，敢于担当，勇于任事，更是难能可贵。张为民同志病倒前，对你评价很高啊。”
他话锋一转，不再纠缠行动细节，开始询问更具体的工作：
断头崖水渠工程的具体实施过程、资金使用监管情况。
粮站事件爆发后，如何稳定农民情绪，确保后续收购秩序。
对马镇当前存在的主要矛盾和下一步发展思路的看法。
对自身优缺点的认识。
王汉斌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数据翔实，既有对成绩的客观陈述（突出集体作用），也不回避存在的问题（如镇财政拮据、部分干部作风有待转变）。谈到发展思路，他结合在基层的摸爬滚打，提出了“立足农业基础，盘活闲置资源（如废弃砖窑厂），争取小型加工项目，改善交通瓶颈”等初步想法，虽然略显稚嫩，但充满务实精神和对这片土地的深切了解。谈到自身，他坦言自己年轻气盛，有时过于急躁，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经验不足，需要不断学习和磨砺。
整个谈话持续了近两个小时。钱副部长问得细，听得更细，偶尔插话追问，但始终保持着一种客观、冷静的倾听姿态。
谈话结束，钱副部长站起身，主动向王汉斌伸出手：“王汉斌同志，感谢你的坦诚。基层工作千头万绪，不容易。你做的几件事，尤其是粮站一案，影响很大，意义深远。组织上会全面、客观地考察和评价每一位干部。好好干。”
“谢谢钱部长指导！我一定牢记在心，继续努力！”王汉斌双手握住钱副部长的手，感受到对方手掌传来的力度。
钱副部长没有多做停留，婉拒了李卫东安排的晚饭，乘车离开了马镇。他留下的，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和一句“好好干”，让马镇的夜空平添了几分揣测。
考察结束后的日子，表面平静，暗流涌动。关于王汉斌的议论在县镇两级机关里悄悄发酵。有人说他“胆大包天，迟早闯祸”，有人说他“锐气逼人，是块好料”，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他“踩着别人上位，风头出尽”。县里针对粮站案的表彰和后续处理意见迟迟没有下来，更增添了不确定性。
王汉斌对此置若罔闻，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他亲自盯着断头崖水渠最后的收尾工程，确保质量；他跑县交通局，软磨硬泡，终于为损毁严重的县道X207马镇段争取到了一笔应急维修资金；他深入各村，摸排秋播准备情况，协调农技站做好技术指导。他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马镇这片土地上，用实际行动回应着各种猜测。
张为民书记出院了，虽然身体还需要调养，但精神矍铄。他没有立刻恢复工作，而是让李卫东全面主持镇委镇政府工作。他常常把王汉斌叫到家里，泡上一壶浓茶，听王汉斌汇报工作，也谈自己的经验和教训。他不再像过去那样事无巨细地指挥，更多的是启发和引导，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舵手，看着年轻的船长在风浪中学习掌舵。
“汉斌啊，”一次谈话中，张为民语重心长地说，“钱部长那次考察，是道坎，也是道门。你迈过去了。但你要记住，官场如登山，越往上走，风景越开阔，风也越大，路也越险。光有胆魄和冲劲不够，还要学会‘藏锋’。”
“藏锋？”王汉斌若有所思。
“对，藏锋。”张为民呷了口茶，“不是让你磨平棱角，失去原则。而是要把你的锐气、你的锋芒，包裹在沉稳、周全和智慧之中。该出手时雷霆万钧，该收敛时润物无声。过刚易折，过露招嫉。你要学会在规则内跳舞，甚至…利用规则，去实现你的目标。”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王汉斌对“政治智慧”有了更深的理解。他回想起粮站案中，自己看似孤注一掷的行动背后，其实也包含着对县纪委潜在支持的预判，对张书记和李镇长默许的把握，这何尝不是一种对“规则”的运用？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秋粮收购圆满结束，在强有力的监督下，保护价政策得到严格执行，农民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断头崖水渠汩汩流淌，滋润着下游干渴的土地，也滋润着两村百姓的心田。县道X207马镇段的维修工程也热火朝天地开始了。
这天，马镇召开全镇干部大会。县委组织部钱副部长再次莅临。会场气氛庄重而充满期待。
钱副部长宣读了县委的决定：
“……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任命李卫东同志为中共马镇委员会书记。
任命王汉斌同志为马镇人民政府副镇长（名列第一）……”
（注：副镇长职务需经人代会选举，此处为县委提名）
会场先是短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