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很爱很爱的人,我们交往了四年,是她照亮了我灰暗晦涩的人生,让我期待未来生命还会赠予我怎样的礼物时,她面色凝重地说她想要去日本。我想她大概是想求婚却又太紧张,试探我蜜月去日本怎麽样之类的。我也喜欢日本,虽然只短暂观光过一次,但是那边的风景真不错,人也很有礼貌,只是他们说的英文口音有点重,有时很难沟通,只能比手画脚。现在想来也真的挺有趣的,是真的很适合旅行观光。蜜月也一定很适合吧?可是她说,是她想搬去日本工作生活,长期定居,甚至永住。我面有难色。她更是。她很喜欢日本,喜欢到对日本的风土人情、文化语言都有透彻理解,甚至有张满分的日文执照。是叫做N1吧?我不懂,反正我亲眼见过她毫无阻碍地用日文跟日本人聊很久的天。我也喜欢日本,但仅只是观光旅游的喜欢,我连五十音都认不全,知道的日文单字大概只有好吃跟谢谢,最多再加上跟她看日本动画跟电影时学到的一些东西。我自出生以来就一直活在台湾,我的人脉、经验都只局限於台湾,仅存於台湾。去日本,我必须放弃三十年的积累,忘记熟知的常识,一切完全从零开始。必须先像个婴儿牙牙学语,从五十音开始学起,再到单字、文法、甚至民情文化,这得花费多少年多少心血?融入异国,如同把完好的体肤碾碎再造,把我变得不再是我。那是多麽漫长的重塑,多麽痛苦的磨合?我不敢想像,所以我面有难色。而她怀抱着忐忑的内心,看着我如此表情,猜到了我的答案,原本就苍白的脸庞更是毫无生气,脸色比我更加难看。接下来这一个多月,我不停地劝她,她也不停地说服我,直到我们都发觉,我们早已坚定地选择了未来的路,并且这两条路并不相同甚至相隔遥远到再也无法携手共进时,我泄气地提了分手,她难过地同意了。她轻轻地握住我的手,说:「真的不能一起吗?」那时她难过的面容,依然记忆犹新。她的眉毛英气浓密与她圆润的杏眼相辅相成,总是自信。那天却低眉含泪,红唇欲言又止,冰凉的手指怯懦地捏着我的袖子,若有似无地触碰到我的手腕。我想握住她冰冷的手指,想温暖她却又不敢,深怕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消失殆尽,平白耽误彼此。她见我没有回应,眼眶中的泪水越来越多,却硬是忍住不肯滴落,只身体趋前吻了我。「我爱你。」她的鼻息温暖,我从她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回吻了她,也回应她:「我也爱你。」可是,这大概是最後一次,可以这麽清晰地看见她眼中的自己了吧?她却像是惊喜般升起了无限希望,满怀更多爱意地看着我:「你愿意去日本?」瞬间将我无法控制地与她的爱意一同萌生的幸福浇灭。「我不去,我们只能分手。」然後她的希望瞬间消失,瞳孔只剩呆滞。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往後,真的都看不见她满怀爱意地看着我了。她像是失去了魂魄一样,慢慢地站了起来,却在原地犹疑,像是不知道该怎麽办一样。第一次提去日本时,她说,因为日本的订单成长太迅速,渐渐超出本部负荷,公司打算在日本设立分部,一来减轻台湾本部压力,二来加快应对能力,三来培养熟悉日本事务的人才,减少沟通困难等问题。总之她已经申请了。虽然她没有说申请的结果如何,但朝夕相处,她的东西其实收拾的差不多了。我早知道她要去日本这件事势不可挡,却还是拖了一个多月才能勇敢说出分手两个字。下一秒,她忽然回魂,回的却不像是她的魂,她紧紧握住我的手:「不然远距离?对!我们可以远距离!」她坐在我的身边,眼睛瞪大却无神,只是盲目地望着我身後空旷的客厅,机械地重复着。这样的她陌生的可怕,因为早在交往前,交往时,甚至分手前几天,我们都谈过彼此对远距离的想法。我在交往前就说过我无法接受远距离,我无法接受与心爱的人分隔两地,即使能够每天视讯聊天,我也不能接受。那时,她也说她不能接受,於是隔天约会完,她住在了我家,窝在我的怀里谈天说地,困去梦醒。交往後,她的租约即将到期,她问我的意见,就像是默契一样,谁都没有明说,但我们一起看房,付押金,同居。几个月前,她还没提去日本的事,某次看剧时,她顺着剧情又提了一次对远距离的看法。我说我还是不接受,她也说不接受,态度却松动了,甚至一直追问我各式各样的解决远距离的方法。问了太多太久,问到我有些厌烦这个话题,最後我只说了句:「只要是远距离我就是不行,除非只是一年一两次,只有几天的短期出差,不然我就是不接受,我的伴侣必须天天都能陪在我身边!」然後,她忽然安静了,不是那种只是不说话的安静,而是身体心灵都停止了活动的安静。我以为是我语气太凶吓到她了,於是我吻了她的脸颊:「对不起,我刚刚说话有点凶。」然後侧头轻轻依靠她的肩膀,环住她的腰,继续温柔地哄她。那晚的她好温柔,好磨人,很少见她这麽贪婪,就像破洞的酒杯,怎麽装也装不满。给了她那麽多的爱,她的心却还是空的,多少句我爱你都不管用,又可怜又可爱,让人舍不得睡,也不忍心睡。「楚柔,我们分手吧。我说过了,我真的接受不了远距离。我真的忍受不了看得到你却抱不到你,亲不到你的日子。而且我也真的不想去日本,陈姐因为乳腺癌准备离职专心治疗,人资已经透露消息了,我要升迁了,我是不会离职离开台湾的。」我努力保持理智,多亏了眼眶中的泪水模糊了我最爱的人的身影,我才能如此冷漠。她却是一愣,笑着说:「为什麽不叫我柔柔了?」我忍耐了这麽久的泪水,却因为这句话落了下来,让我再次清晰地看见她的悲伤。一直以来,我都叫她柔柔,只有她真的完全把我惹火时,我才会叫她叶楚柔,而我上次叫她全名时是什麽时候?喔,好像是去年。去年的什麽事?不对,今年好像也有一次。今年什麽时候?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最後,她只是抱着我,耳鬓厮磨,撒娇般地在我的耳畔说了声对不起,然後我就原谅她了。「我们刚交往的时候,你每天都喊我柔柔宝贝欸!」她眼眶中的泪水止不住地一滴接着一滴落下来,眸中却含笑看着我,就好像每个温情的夜晚,我们依偎着彼此,眉目含情地对视,接吻,拥抱。是了,她是这麽的爱我,我也是这麽的爱她,我怎麽可能跟她分开?可是,走到这步,又怎麽能够不分开?即使此刻的她跟我说她不去日本了,我们也无法像以前一样顺利地走下去了吧?毕竟,她那麽喜欢日本,喜欢到她的世界除了我就只剩下日本,如果只因为我的一句不愿意而去不了日本,她真的能够毫无芥蒂地接受,心中毫无怨恨或委屈吗?她难道不会觉得我不够爱她,不只无法接受她的全部,还束缚着她吗?即使现在的她觉得比起日本她更爱我,愿意为了我留在台湾。可是有朝一日,我们的生命闭眼结束,开始回放过往的走马灯时,她看到过去的自己没能前往日本发展,心里少了一块重要的拼图,灵魂不再完整,她真的能不後悔不怨恨吗?「叶楚柔,我们分手了。」所以,我不应该再喊你柔柔了。「我不要!」她回应得十分迅速乾脆,就好像刚刚呆滞的人并不是她。我在她说出下一句回答之前抢先一步道:「无论你要去日本还是要留在台湾,我都想要分手。」她愣了好久,双眼不规则地迅速左右扫视着,像是不能理解般抖着声音问:「什麽意思?」我也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告诉她:「在你这麽坚定地提出要去日本的时候,我就决定无论最後你要不要去日本,我都要分手。」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缓慢却不停地摇头:「不可能,你不会!」「我会,我想分手。」她愣了一秒,忽然哼笑两声,一笑置之:「你骗人,你刚刚才说了你爱我。」你怎麽可能不要我?果然,她刚才已经打算放弃去日本了吧?她了解我,我也了解她。「我没骗人,我不敢赌,我没办法再相信你了,我怕你这次不去,明年、後年甚至更久以後的某一天会忽然说你还是想去。」我更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