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再见 > 二
  清明连假,我回到南部扫墓。她家住桃园。往年我们都是清明年假的第一天回桃园,去生命园区见她的爸爸妈妈,隔天再启程回南部。今年只有我一个人,堂哥小一的女儿跑过来拉我的手,问我:「小姑姑,小姑妈呢?」我爸爸是家里最小的儿子,再加上晚婚,所以我的堂表兄弟姊妹大多都已经结婚生子了。「姑妈去日本了,这次没有回来。」我半蹲着摸了摸小朋友的头。我是这孩子的堂姑,这孩子特别喜欢黏着我,每次回老家总是缠着我喊姑姑。三年前我满怀忐忑地带着她回来见家长时,静默的空气中,是这孩子歪着头问我堂哥:「小姑姑的女朋友欲叫啥?叫小姑妈会使无?」这孩子跟着我堂哥学台语,讲话奶声奶气的。我小时候台语就满破的,长大去北部工作後变得更破,在老家大家都是用国语掺杂着简单的台语跟我聊天,不然我听不懂。她台语更破,几乎听不懂。但是这句我们听懂了。至此,有些凝结的空气才忽然畅快。堂哥笑笑地摸了摸孩子的头:「对啊,是小姑妈喔!」这孩子便像是有了新的玩伴似地缠上她,总是要她一起玩扮家家酒或是看一些无聊的卡通。我喜欢女人这件事我堂哥早知道了,我是先跟堂哥他们通过气了,确定我爸没问题才出柜的,後来慢慢地阿伯跟姑姑们也渐渐地接纳了我,至少他们从来没有对我恶言相向。再後来,跟阿公阿嬷感情最好的表姊想试探老人家的心意,刻意提起同性恋的事情,想说要怎麽感化比较好,结果阿公阿嬷意外地开明,说是孩子开心就好,男生女生不重要,人好就好。堂哥私底下把我拉到一边,边抽着菸边说:「厝内的人无反对恁,同婚都过偌济年啊。不要紧,就是头一次见面不知欲讲啥才好尔。」说完,笑了笑:「等咧记得买一包沙士糖予汝孙仔。若无这个囡仔,恁还不知欲在外口站偌久才愿意入来。」我点了点头,笑着答应了,後来回老家,我都会特地先去附近的杂货店买包沙士糖才回家。「姑姑给你买了沙士糖喔!」我把整包的沙士糖拿给小朋友,没想到这孩子突然问:「小姑妈上次说的糖果呢?」我才想起来,去年逛杂货店时,她有些嘴馋,东挑西选却选不出个东西,我们就又去旁边的年节百货买了些糖果,结果她吃不完,就都分给了小朋友们。「姑姑忘记了耶,明天姑姑带你去买好不好?」小朋友跟我默契十足,一大一小同时看向堂哥,眼睛里满满的期待。堂哥点了点头,小朋友耶了一声,拿着沙士糖开心地跑去找妈妈了。「汝来。」堂哥却没有跟着小朋友去找老婆,反而带着我走出家门,点了根菸开始抽:「安怎?」「啥安怎?」「汝女朋友咧?」堂哥吐出一口菸,浓厚的菸云才离开他的嘴便迅速消散在空气中。「分了。」堂哥瞄了我一眼,有点意外又不是很意外,只淡淡问了句:「怎麽分的?」「她说想去日本工作,我不愿意去,就分了。」「没想过远距离吗?」堂哥打死了一只蚊子,嫌恶地拍开。「不要,感觉没办法习惯。」堂哥又吐了口菸,点了点头,淡淡说了句:「确实,很多习惯是改不掉的。」就像他染上了菸瘾,前女友也是因为堂哥戒不了菸才分的。堂哥的前女友长得很漂亮,人也很好;堂哥长得很帅,人也很好。他们之间一直很和谐很幸福。高中时,我真以为他们两个会结婚,直到有一次我偶然在路上碰见堂哥的前女友,亲切地叫了声阿嫂,对方尴尬地说她不是我堂嫂了,以後可以直接叫她的名字。我才发现,不是所有看起来美好的爱情都会有美好的结局。我有点难过,也觉得很遗憾。「阿兄,你会後悔没有戒菸吗?」堂哥知道我在说什麽,他又抽了一口菸:「会也不会。」我看向堂哥,看着他望着自己吐出来的菸消失在眼前。「她是个很好的女生,抽菸没什麽好处,用膝盖想也知道戒菸比较好,可是就是戒不掉。我这款人若是袂爽就一定要食薰,无薰我真的撑袂落去!」堂哥深吸了一口气,他只要情绪一上来就会开始讲台语。我能理解他,我不开心时也一定要吃甜的,没有甜品我也撑不下去。堂哥抽了口菸,缓了缓,才继续说:「我跟她解释过,也尽可能不在她面前抽,也为了她改抽最淡的一号菸,抽完嘴里完全没味道,有抽跟没抽一样。但她还是不接受,说是不敢赌我会不会得肺癌。我们为了这件事情吵了好多次,吵到後来发现真的没办法了,只好在面目全非之前分了。想说至少保有最後的体面吧?这样以後想起来才不会只剩下对方面目可憎的脸跟怨恨的感觉。」堂哥脸上勾起一抹难看的微笑,总结道:「因为戒不了菸就失去她真的很不值得,也对伊真歹势。毕竟交往了那麽久,都谈婚论嫁了,总感觉浪费了她很多时间。但是就是没法度嘛!如果可以戒掉的话我也想啊。」堂哥没有流眼泪,但是我知道他在哭。堂哥是长孙,阿公阿伯对他很严厉,因为将来弟弟妹妹们都是他要顾,祖产也是他要管。堂哥从小到大都被说不准哭,多少的眼泪只能往肚子里吞,只偶尔能藉由抽菸吐出来。「你们分手的事情先别跟我女儿讲,等过两天我再跟她说。」小朋友真的很喜欢她,如果知道以後她都不会来了,不知道会怎麽闹。堂哥用不碰菸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踩熄了香菸,捡起来丢到熄菸盒里面就去漱口了。我看了眼印着布袋戏的熄菸盒,那是嫂嫂送给堂哥的订婚礼物。堂哥很开心,因为嫂嫂对他说,她知道抽菸不好,但她理解这是堂哥唯一放松的办法,也知道堂哥很努力控制菸瘾了。她说人总是不完美的,难免有一两个改不掉的小缺点,但是她不会因为这个小缺点就忘记堂哥是个很好的男人,所以她想接受还是会抽菸的堂哥,想跟堂哥一起走下去,大不了他们每年都做肺癌筛检。那时,告诉我这件事的堂哥笑得好开心,那应该是他人生中最灿烂的笑容──被心爱的人完全理解并完整接受,抚慰了伤疤的笑容。在这漫长的一生中,能遇到哪怕仅仅只是一个这样的人,都是生命弥足珍贵的宝藏。虽然我们的选择不同,但是,明明已经有珠玉在前了,我却没能像哥哥嫂嫂一样,做出一个适当且成熟的选择,只是很一厢情愿地认为分手对彼此都好。然後粗暴地将她赶出我的世界,将她放逐到日本,又怎麽能怪她清明节时没有联络我,也没有回来台湾?我在她父母的灵位前等了一天,暗暗期待着她见到我时会是何神情,又是否会原谅我?可是,最後我只是向她的父母道了声歉,告诉他们她应该是日本那边的工作太忙了回不来,明年应该就会回来的。只是明年只有她会来扫墓,因为我不再是她的女朋友了。打开我跟她的聊天纪录,上次的对话停在她坐上飞往日本的班机前说的那句「再见」。而我至今都没有办法面对。我对自己好失望,这样的我凭什麽被她如此珍爱,享受了她整整四年的包容。我几乎可以想像,她到日本的每一天晚上,都是带着怎样的企盼点开聊天纪录,然後带着同样的失望困去。她给了我那麽多的宠爱,直到最後都还是温和地对待我,我却连跟她好好结束关系,好好道别的勇气都没有。她的父母是车祸过世的。那时她大学刚毕业,在台北工作,有天忽然接到亲戚的电话,说是爸妈出了很严重的车祸赶快回来。她坐上高铁一路忐忑不安,到了医院父母早已断气,她没有见到最後一面,甚至惊恐地发觉自己忘了上次见到父母时,他们对自己说的最後一句话是什麽了。她很难过,觉得这是此生最大的遗憾。她曾经说过:「一段关系最遗憾的不是没有走到最後,而是在分开前没有好好珍惜。」也曾说过:「好好道别,也是一种珍惜,毕竟最後一面总是最深刻。如果偶然想起那个记忆久远的人,忘记了跟她的前尘过往,只能想到与她最後相处的时光时,却发现两人的最後不堪回首,那一定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吧?」於是我答应她,无论我们之间发生了什麽,我都会好好地跟她道别。我明明答应了她,不会再让她再次承受一样的伤痛了。我是个说谎的王八蛋。我没有珍惜这样美好的她。我望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