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兵坑挖到一半时,师部的命令来了:原地固守,等待工兵部队。桥梁必须加固,才能承受重装备通过。
雨彻底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桥面上。宋元从坑里爬出来,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一夜的行军和战斗让她感到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那种深埋骨髓的、经历过太多战斗后积累的厌倦。
“宋元,”高班长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盒罐头,“午餐肉。炊事班刚送来的,还热着。”
“谢谢。”宋元接过罐头,用匕首撬开。油脂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
两人靠在工事旁吃着。远处市区的枪炮声时密时疏,像一场糟糕的交响乐。
“你刚才在桥上,”高班长突然说,“为什么站在那里不动?”
宋元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是看看河水。”
“不只是看河水。”高班长的目光很锐利,“我见过那种眼神。在莫斯科,在撤退的路上,有人就这么站在河边,然后……”
他没说完,但宋元懂了。
“我不会跳的。”她说,“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宋元想了想,说:“因为有人在家等我。我答应过她。”
高班长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吃完自己的罐头,点燃一支烟。“知道吗,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以前的排长。莫斯科战役的时候,他是我们连最冷静的狙击手。杀了三十七个俄国人,从没失手过。”高班长吐出一口烟雾,“但有一次,他放走了一个。一个年轻的俄国兵,大概十七八岁,受了伤,爬不过防线。排长就在瞄准镜里看着他,看了整整五分钟,最后放下了枪。”
“后来呢?”
“后来排长被调走了。上面说他‘意志不坚定’。”高班长掐灭烟头,“有时候我在想,战争到底让我们变成了什么。杀人机器?还是……”
远处传来爆炸声,打断了他的话。两人同时抓起枪,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市区。一股浓烟冲天而起,接着是更多的爆炸声——连环爆炸,像有人在引爆整个街区。
“燃料库或者弹药库。”宋元判断道,“我们的进展太快,日本人来不及转移补给。”
通讯器响起,连长嘶哑的声音传来:“各排注意!师部命令!日军在市区实施焦土战术,并可能发动反扑!加固防线!重复,加固防线!”
高班长啐了一口:“妈的,最烦巷战。”
宋元回到散兵坑,继续挖掘。铁锹每一次落下,都带着泥土特有的腥味。她挖得很深,直到坑壁高过她的头顶,只留一个射击孔正对桥梁。
工兵部队在下午两点到达。二十几辆卡车载着钢板、混凝土和工程设备,还有一整个连的工兵。指挥官是个少校,戴着眼镜,看起来更像工程师而非军人。
“这座桥的结构没问题,”少校查看过桥梁后说,“但需要加固桥墩,防止敌人爆破。还有,要在两侧布置防空火力。”
高班长的排被分配去警戒东侧山林。宋元带着两个新兵——李浩和王强——建立观察哨。李浩十八岁,刚从技校毕业;王强二十岁,是个话不多的农家子弟。
“宋姐,”李浩小声问,“日本人真的会反扑吗?”
“会。”宋元调整着望远镜,“他们丢了市区,一定会试图夺回交通线。这座桥是关键。”
“那我们守得住吗?”
宋元看了他一眼。李浩的脸上有雀斑,眼睛很大,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七年前,她在新兵营里也见过这样的脸——然后那些脸很多都永远留在了莫斯科的雪地里。
“我们会守住。”她说,声音比她想象的更坚定,“因为我们必须守住。”
但宋元预料中的反扑从未到来,日军已全面败退至本土,准备死守东京,无力组织有序的反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