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已经看不见了,战线在一夜中推进了十五里。
宋元所在的部队是在半夜借着照明弹的亮光登陆的。抵抗比师长预期的小,因此部队可以大规模登陆了。
远处传来炮声,是舰炮在轰击内陆防线。拜伦帝国的海军在这次行动中出奇地高效,这让她隐约感到不安。帝国对日本宣战得太突然了,总统的电视讲话播出时,她正在新兵营里擦枪。理由是“保护帝国的合法权益”,但每个老兵都知道,这只是因为日本拒绝了美利坚联邦的最后通牒,而帝国需要抢在联邦之前拿下这个群岛。
“快!快!建立滩头防线!”连长的声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嘶哑地回荡。
宋元跟着班里的新兵们跳下登陆艇,冰冷的海水瞬间淹到大腿。她咬着牙向前趟去,40式步枪高高举过头顶。海水浸透的军装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她突然想起七年前在远东的另一次登陆——那时海水更冷,子弹更密集。
滩头完全控制后,部队开始向内陆推进。宋元所在的连被分配到左翼,任务是占领一座可以俯瞰整个海湾的小山丘。路上他们经过了一个小渔村,房屋大多空着,只有几个老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军队通过。
“不要接触平民!”连长喊道,“保持队形!”
宋元注意到一个细节:村口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征兵告示,日期是三天前。这说明日本政府预见到了攻击,并且试图组织防御。但村里的年轻人呢?
答案在一公里外找到了。
那是一条仓促构建的防线——沙袋、铁丝网、几挺机枪。后面躺着大约三十具尸体,都很年轻,有的看起来甚至不到二十岁。他们穿着平民衣服,手里拿着老旧的步枪。
“民兵。”高班长蹲下来检查一具尸体,“没受过训练,子弹打光了也没伤到我们几个人。”
宋元看着这些尸体。他们的脸上没有战士的坚毅,只有恐惧和困惑。其中一具尸体的手里还攥着一张照片,宋元小心地抽出来——是一对老年夫妇,可能是他的父母。
“为什么不投降?”一个新兵问,“他们明明打不过我们。”
“因为他们被告知,拜伦帝国军队会屠杀所有俘虏。”宋元平静地说,“帝国的宣传部门很擅长这个——把敌人描绘成魔鬼,这样我们的人才会战斗到底。日本人肯定也对民众做了同样的事。”
高班长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读过历史。”宋元把照片塞回死者手中,“每一次战争都是这样开始的。用谎言制造仇恨,用仇恨制造尸体。”
他们继续前进。小山丘上的抵抗更强烈一些,那里有正规军——大约一个排的日本自卫队士兵,装备精良,战术娴熟。战斗持续了四十分钟,宋元又击毙了五名敌人。每一次开枪,她都能感觉到身边新兵们惊讶的目光。但这没什么值得骄傲的,这只是肌肉记忆,是七年前在莫斯科的冰天雪地里刻进骨髓的本能。
山丘攻克后,宋元被派去建立警戒哨。她选择了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鹿儿岛湾。拜伦帝国的舰队像钢铁岛屿一样停泊在海面上,登陆艇像蚂蚁一样往返于舰船和海岸之间。
“很壮观,不是吗?”
宋元回头,看见高班长走过来,递给她一壶水。
“谢谢。”她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股塑料味。
“师部传来消息,”高班长在她身边坐下,“联邦的舰队在三百海里外停下了。他们在观望。”
“他们在等我们和日本人两败俱伤。”宋元说。
高班长点头:“聪明。不过师长说,我们有三天时间拿下整个鹿儿岛县。之后会有增援。”
“三天?”宋元皱眉,“按照计划,应该是两周。”
“计划变了。”高班长压低声音,“听说美联邦内部出了变故,威尔伯的支持者发动了政变。如果威尔伯重新上台,他可能会立即对日本——或者对我们——宣战。所以我们必须快。”
宋元望向内陆方向。鹿儿岛市的方向已经冒起了浓烟,主攻部队正在那里激战。天空中不时有战斗机掠过,机翼上涂着拜伦帝国的鹰徽。
“班长,我有一个问题。”她突然说。
“问。”
“我们为什么要打这场仗?真的只是为了抢在联邦之前占领日本吗?”
高班长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炮声,沉闷而持续。
“上面说,日本有我们需要的资源。稀有金属、渔业、战略位置。”他最终说,“但你知道吗?我当兵二十年了,打过三次仗。每一次,他们都说‘这是最后一次’、‘这是为了和平’。可仗总是打不完。”
宋元想起了课堂上讲过的话——那是拜伦帝国崛起的历史,课本上说帝国是“被迫自卫”、“不得不战”。但课本没说的是,每一次“自卫”都让帝国的版图扩大一圈,每一次“被迫”都让军工厂的利润翻一番。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高班长继续说,“我儿子去年也入伍了。他现在在帝国的另一端,可能也在问他的班长同样的问题。”
黄昏时分,连队接到了新命令:连夜推进,占领前方五公里处的一个交通枢纽。那里有一座桥,是通往鹿儿岛市的关键。
“轻装前进,”连长说,“只带弹药和一天的口粮。”
宋元检查了自己的装备:步枪、一百二十发子弹、两颗手榴弹、水壶、压缩饼干。
出发前,她给宋清发了条信息。卫星通讯时断时续,但她还是成功发出了三个字:“我还好。”
没有收到回复。可能宋清没看见,也可能通讯被切断了。宋元关掉终端,跟着队伍走进渐浓的夜色。
夜里下起了小雨,道路变得泥泞。队伍在黑暗中沉默前进,只有靴子踩进泥水的声音和远处零星的枪声。宋元走在队伍中间,保持着警惕。雨夜是偷袭的好时机,日本人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果然,在距离目标两公里处,他们遭遇了伏击。
枪声从左侧的山林中响起,子弹打在周围的树木上,木屑纷飞。
“散开!寻找掩护!”高班长吼道。
宋元已经滚到路边的一块岩石后。她快速判断着敌人的位置——至少三个火力点,呈扇形分布。典型的伏击阵型,但火力密度不够,说明敌人人数不多。
“宋元!”高班长喊道,“左翼!你能压制吗?”
“需要掩护!”她回答。
“火力组!压制射击!”
机枪响起时,宋元从岩石后探出身。雨影响了视线,但她还是捕捉到了左侧树丛中的枪口焰。她瞄准、呼吸、扣动扳机——一气呵成。
一声惨叫。一个火力点哑了。
她移动到新位置,瞄准第二个。这次敌人发现了她,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的碎石划破了她的脸颊。她没理会,继续瞄准、射击。
第二个火力点也沉默了。
第三个火力点的敌人开始撤退。宋元看见了那个影子在树丛中移动,她举枪,准星跟着目标移动——
然后她停下了。
那是个很年轻的士兵,可能比新兵营里那些孩子还小。他在逃跑时摔倒了,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宋元看见了他脸上的恐惧,那种纯粹的、动物般的恐惧。
七年前,在莫斯科郊外,她也见过这样的脸。那时她开枪了,因为那是战争。现在呢?
她放下了枪。
“让他们走。”她对高班长说。
“什么?”
“让他们走。”宋元重复道,“他们只是孩子,而且已经在撤退了。”
高班长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停止追击!清点伤亡!”
伏击造成了两人轻伤,无人阵亡。宋元坐在泥地里,用绷带包扎脸颊上的伤口。血混着雨水流下来,滴在军装上。
“你刚才可以打死他的。”高班长走过来。
“我知道。”
“为什么没开枪?”
宋元看着雨夜中的山林。那个日本士兵已经消失不见了,也许正跑回自己的防线,也许正庆幸自己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