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响起时,叶凌正在啃那半块压缩饼干。
不是哨声。是远处传来的、持续的低沉轰鸣,像闷雷,但雷不会越来越近,不会让脚下的雪地都跟着微微震颤。她抬起头,看见高杰的脸在昏暗的帐篷里骤然绷紧。
“飞机。”他说。
他们冲出帐篷。
夜空被探照灯的光柱切碎。十几道惨白的光柱在低垂的云层下疯狂扫动,试图捕捉那些尚未显现的目标。地面上的高射炮已经开始射击,曳光弹拖着橘红色的尾迹向上攀升,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短暂的火花。
但叶凌能听见那个声音——在炮声之上,在风声之下,一个更沉重、更整齐、由无数引擎叠加而成的轰鸣。那是重型轰炸机编队特有的声音,像巨兽缓慢扇动翅膀。
“隐蔽!”陈锋少校的吼声从远处传来,“防空壕!快!”
人群开始跑动。叶凌被高杰拽着往帐篷外冲,脚下的积雪混着冻硬的泥块,每一步都在打滑。她看见阿梓从旁边跑过,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第一枚照明弹在头顶炸开。
惨白的光瞬间吞没了一切。所有奔跑的人影都像被定格的剪影,在雪地上投下扭曲的黑色。紧接着,尖啸声从天而降——不是一枚,是几十枚,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耳膜。
高杰把她扑倒在一个浅坑里。
大地跳起来。
爆炸的冲击波像巨人的拳头砸在她背上,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去。她张着嘴,却吸不进任何东西。耳道里只剩持续的高频蜂鸣,像有一万只虫子在同时振翅。
她趴在坑底,双手抱头,嘴张到最大——战壕里学过的,冲击波会从闭合的口腔撕开肺部。她的脸颊贴着冰冷的雪,雪在爆炸的热浪里微微融化,渗进她嘴角,带着泥土和硝烟的味道。
第二波。第三波。
她数不清了。
每一次爆炸都让地面剧烈震颤,像有巨人在她耳边反复擂鼓。她能感觉到高杰压在她身上,用身体护着她的后背。他的心跳隔着两层作战服传来,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三分钟,也许十分钟——爆炸声渐渐稀疏。
然后是寂静。
那种寂静比爆炸更可怕。耳膜还在嗡鸣,但世界突然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她挣扎着抬起头,从坑边缘往外看。
营地没了。
帐篷在燃烧。弹药箱被引爆,火光把半边天空映成橙红色。有人在跑,那些跑动的人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皮影戏里的剪影。有人在喊,但她的耳朵听不清喊什么,只有持续的高频蜂鸣。
她撑起身体,站起来。
高杰也爬起来,满脸的灰和血——额头破了,血从眉骨往下淌,但他只是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然后转头四顾,嘴唇翕动,说着她听不见的话。
她读懂了他的口型:阿梓。
他们开始找。
穿过燃烧的帐篷残骸,绕过还在冒烟的弹坑,跨过那些躺在地上不动的人。空气里充斥着焦臭、血腥、还有某种更刺鼻的、她说不出名字的气味。那气味钻进鼻腔,像针扎进大脑深处。
她在一顶半塌的帐篷边找到了阿梓。
他蜷缩在帐篷支柱旁,抱着头,浑身剧烈颤抖。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叶凌蹲下,扳开他抱着头的手。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收缩成针尖,看着她的脸,但目光穿透了她,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阿梓。”她喊。声音从自己喉咙里出来,但听不见。她用力晃他。“阿梓!”
他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她脸上。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她读懂了:
“我……听不见了……”
她把他拽起来。高杰过来帮忙,两人架着他,往营地外走。那里有一片稀疏的桦树林,轰炸时相对安全。阿梓的腿软得像面条,每一步都往下坠,但他们拖着他,一步一步往外挪。
经过一个弹坑时,叶凌看见了那个人。
很年轻。脸上有雀斑。嘴唇冻裂。右臂用绷带吊在胸前——但绷带已经散了,露出下面溃烂的伤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湿光。
他仰面躺在弹坑边缘,眼睛睁着,望着还在飘雪的夜空。
她停下脚步。
高杰拽了她一下,她没动。她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眼睛上没有落雪——雪落在眼球上会融化,会凝成细小的水珠。那上面没有水珠。
她慢慢蹲下。
用手阖上那双眼睛。眼睑冰凉,睫毛上结着细霜。触感透过指尖传进大脑,像一根细针刺入某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她站起来。
继续走。
把阿梓拖进桦树林,让他靠着一棵老树坐下。他还在发抖,但比刚才好一些。高杰蹲在旁边,从身上摸出水壶,递给他。他接了,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叶凌靠着另一棵树坐下。
从内袋里摸出那张纸片。
磨损的,发毛的,帝国陆军配给品饼干包装纸。一直攥着,一直没扔。
她展开它,就着远处燃烧的火光,看着那三个几乎看不清的手写字:
“为了——”
火光映在纸片上,把那两个字照得忽明忽暗。
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片折好,塞回内袋,贴着胸口,隔着作战服,隔着那层薄钢板内衬。
很凉。但她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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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炸停止后二十分钟,宋元到达那个营地的边缘。
不是接到命令,是听见爆炸声,知道那个方向有东西在炸,就走过来了。王强拄着木棍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但她没有等他。
她站在桦树林边缘,望着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
火已经烧透了。帐篷只剩骨架,物资箱炸成碎片散落一地,几辆卡车的残骸还在闷烧,轮胎烧焦的臭味混着硝烟飘过来。
有人在救火。有人在抬伤员。有人在喊。更多人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些烧成灰烬的东西,不动。
她穿过废墟边缘,慢慢往里走。
目光扫过那些脸。每一张脸。有的还活着,在呻吟,在喊叫。有的不再活着,躺在雪地上,覆盖着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布料,或者什么都没覆盖。
她没有停下。
一个年轻的士兵从她身边跑过,满脸是血,怀里抱着什么——半箱弹药,她看清了。他跑过去,没有看她。
又一个。缺了一条腿,被两个同伴架着,拖出火场。他经过时看了她一眼,目光涣散,没认出她是谁,甚至可能没看见她。
她继续走。
在一顶烧得只剩框架的帐篷边,她看见一个人蹲在地上,用手在雪地里翻找着什么。那人穿着和她一样的破旧作战服,背影像——
她走近两步。
那人转过头。
王强。
他已经跟上了,拄着那根木棍,蹲在那堆残骸边。看见她,他直起身,嘴唇动了动。
“找什么?”她问。
王强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照片,只剩一角,上面还能隐约看出一个人的轮廓。
“不知道。”他说。
他把照片塞进口袋,拄着木棍站起来。
两人并排站着,望着那片燃烧的废墟。
远处,有人在清点人数。一个军官拿着夹纸板,挨个问那些还站着的人:“哪个部分的?名字?还能不能动?”声音沙哑,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宋元没有走过去。
她转身,往桦树林走。
王强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她停下。
在树林边缘,一棵老桦树下,她看见三个人。
两个靠树坐着,一个蹲在旁边。蹲着的那个正在给坐着的那个包扎额头的伤口,动作很慢,很小心。
她没有看清他们的脸。
但那个蹲着的人包扎的动作——
她盯着那个动作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继续往树林深处走。
王强跟上来。
“认识?”
宋元没有回答。
走了很远,她才说:
“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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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
叶凌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