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基米尔自他出生起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地狱。
  不是东正教圣像画上那种火焰与硫磺、魔鬼与刑具的想象。是实的。是冷的。是混着雪水和黑色灰烬、在履带碾压下发出“咯吱”声响的泥泞。是那些躺在焦黑废墟中的、穿着灰色和土黄色军装的、姿势各异的人形——有些完整,有些缺了一部分,有些只剩一小堆被雪半掩的、无法辨认的东西。
  他的T-55坦克正缓慢通过一片曾经是森林、现在是焦土的开阔地。炮塔舱盖半开,冷风灌进来,混着那股他已经开始熟悉、但永远无法适应的气味:焦臭、血腥、排泄物、还有某种更深的、像甜又像腐的、他说不出名字的味道。
  “稳住。”车长的声音从喉部通话器传来,带着斯拉夫人特有的低沉喉音,“别东张西望。看前面。”
  弗拉基米尔把视线收回,盯着潜望镜里灰蒙蒙的前方。他十九岁,三个月前还在梁赞的农机站修拖拉机,现在坐在一辆T-55的驾驶员位置上,把这具三十多年前生产的钢铁棺材开往东方,开往那些他只在课本上见过的地名:西伯利亚、贝加尔湖、以及更远的、据说已经被拜伦帝国吞并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
  他只知道,此刻他正碾过一片被炮火反复耕耘的土地,而履带下那些黑色的、混着雪的泥泞里,有和他一样年轻的人,穿着另一种颜色的军装,再也不会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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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点,弗拉基米尔的坦克连抵达一个代号“铁砧”的集结地。
  那不是村庄。曾经是。现在只剩几堵半塌的砖墙、一个被掀去顶盖的谷仓、以及一口还在——还在,但井边躺着三具穿帝国军装的尸体,已经被雪覆盖了薄薄一层,像三座未完成的人形雪雕。
  连队停车,发动机怠速运转,排气管喷出白雾。车长爬出炮塔,站在车体上,用望远镜观察四周。弗拉基米尔松开操纵杆,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坦克里不冷——柴油机的余热让驾驶舱保持在勉强能忍受的温度——但一旦停下来,寒意就开始从金属缝隙里渗透。
  “下车,活动十分钟。”车长的声音传来,“别走远。前面可能有潜伏狙击手。”
  弗拉基米尔掀开舱盖,爬出来。
  冷风瞬间抽走他肺里所有暖意。他打了个寒战,站在车体侧面,环顾四周。
  这片土地已经被彻底摧毁。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战争破坏——几栋房子被炸,几条路被毁——是彻底的、覆盖一切的、无法辨认原貌的破坏。地面被炮弹犁过无数遍,冻土翻出来又冻上,形成一片波浪状的、灰黑色的坚硬地面。偶尔能看见残存的树桩,齐根炸断,断面呈放射状撕裂。更远处,一辆豹式坦克的残骸倒扣在洼地里,炮塔甩在十几米外,像被巨人拧断的玩具。
  他看见有人在残骸边翻找。不是收尸队,是几个和他一样年轻的士兵,穿着欧洲联盟的灰色野战服,正在从帝国士兵的尸体上解下武装带、水壶、还有靴子——帝国军的冬靴比联盟配发的厚实,是战场上的紧俏物资。
  弗拉基米尔移开视线。
  他不想看那些脸。
  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扫过不远处一具趴着的尸体。那人的脸侧向一边,很年轻,也许比他还小。嘴唇冻裂,眼睛半睁,瞳孔上落了一层薄雪,没有融化。
  “别看了。”旁边有人递给他一支烟。是个上等兵,脸上有冻伤的疤痕,正用冻僵的手划火柴。“第一次?”
  弗拉基米尔接过烟,凑过去点燃。烟辛辣,呛得他咳嗽。
  “嗯。”
  上等兵点点头,深吸一口烟,望着东方。
  “习惯就好。”他说。烟雾从嘴里溢出,被风吹散。“或者习惯不了。都一样。”
  弗拉基米尔没问“习惯不了会怎样”。他大概知道答案——那些躺在收容站里、眼神空洞、对任何声音都没有反应的人,就是习惯不了的。
  远处传来炮声。沉闷,持续,像远方巨人的心跳。
  上等兵弹掉烟蒂,转身往自己的坦克走。
  “上车了。”他说。“还得往前。”
  弗拉基米尔最后看了一眼那具趴着的尸体。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很快在那人的背上覆盖了薄薄一层白。
  他转身,爬回驾驶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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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坦克连进入一片烧焦的松林。
  这里曾经激战过。痕迹很明显:被履带碾断的树干、嵌进树身的弹片、还有那些散落各处的、颜色开始变深的弹壳。有些弹壳很大,是坦克炮的;有些很小,是步枪的;有些介于之间,属于某种他不知道的武器。
  车长的声音从通话器传来:“注意两侧,可能有残存抵抗。”
  弗拉基米尔握紧操纵杆,眼睛盯着前方,但余光捕捉着潜望镜边缘那些掠过的、焦黑的树影。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水塔。
  它立在松林边缘的一片空地上,倾斜,半边水箱没了,铁架锈迹斑斑。塔身上布满弹孔,有些弹孔边缘还残留着烧灼的黑色。风从缺了的那半边水箱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
  有人在塔下。
  不止一个。是一群。穿着帝国军装,躺在雪地里。有些姿势自然,像睡着了;有些姿势扭曲,像死前还在挣扎。弗拉基米尔数不清有多少,也不想数。他的目光被其中一个吸引——那人侧躺,脸朝向水塔,一只手伸向前方,手指弯曲,像是想抓住什么。他的身下,雪被血染成一片深褐色,已经冻硬。
  坦克没有停。车长只是扫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回前方。
  “别减速。”他说。“收尸队会来。”
  弗拉基米尔继续往前开。
  履带碾过积雪,碾过冻土,碾过那些散落的、越来越密集的弹壳。他没有回头看那座水塔,但水塔的呜咽声一直在他耳边,持续了很久。
  直到松林走到尽头,声音才被坦克引擎的轰鸣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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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连队在一片相对完整的废墟边扎营。
  这里曾经是个小镇,也许叫某个他念不出来的名字。现在只剩街道的轮廓、几堵顽固立着的山墙、以及一堆一堆被雪覆盖的瓦砾。连队在镇中心广场——其实是片稍大的空地——周围环形布防,坦克背靠背,炮管指向不同方向。
  弗拉基米尔和几个坦克兵被派去搜索附近建筑,找能用的燃料和可能躲藏的敌军散兵。
  他端着步枪,跟着队伍走进一栋半塌的两层楼。楼板塌了一半,露出下面的地下室入口,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有人往里面扔了一枚照明弹,惨白的光短暂照亮了那个空间。
  里面有人。
  很多。
  但不是活人。
  弗拉基米尔站在入口边缘,借着正在熄灭的照明弹余光,看见了那些姿势。蜷缩的,拥抱的,护着孩子的,捂着脸的。有些已经无法分辨年龄性别,只剩被高温和浓烟碳化的、像雕塑一样的人形。
  空气里那股甜腐的焦臭味此刻浓得几乎可以咀嚼。
  带队的下士骂了一句,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撤。”他说。“这里没什么要搜的。”
  他们退出那栋楼,回到广场。
  弗拉基米尔蹲在自己的坦克履带边,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气。肺里的焦臭久久不散,像粘在气管内壁。他想起梁赞,想起农机站那些等待修理的拖拉机,想起母亲临别时塞进他背包里的那袋干面包。那袋面包早吃完了,但包装纸他一直留着,塞在内袋里,贴着胸口。
  他摸了摸那个位置。
  还在。
  天黑了。篝火在几辆坦克围成的空地里燃起,火光照着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有人在啃干粮,有人在擦枪,有人在发呆。没人说话。这支部队已经推进了太远,见了太多,话早在路上就说完了。
  远处,炮声又响了。这一次很近,近到能感觉地面微微震颤。那不是帝国的雷霆炮——声音不同,节奏不同,落点更近。
  是欧洲联盟自己的重炮群。
  弗拉基米尔啃完最后一口干面包,把包装纸折好,塞回内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