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宋元被一阵哨声叫醒。
  不是紧急集合那种尖利的、撕破空气的哨音。是另一种——沉闷的,拖长的,一声接一声,像在清点什么东西。她睁开眼,从靠着的那堵断墙边坐起来。天刚蒙蒙亮,收容站里已经有人在走动。
  王强不在旁边。
  她站起来,往哨声的方向走。走了几步,看见他拄着那根木棍,正从另一个方向慢慢挪过来。左腿残端让他每走一步都要先把重心移到右腿,再把木棍往前撑,然后把身体拖过去。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带着清晰的疼痛。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深的那个是木棍戳的,浅的是右脚,左边什么都没有。
  “整编。”他说,喘了口气。“三团的,去东边第三个帐篷。”
  宋元点头。40式靠在墙边,她拎起来,检查了一下枪机,背到肩上。虎口的绷带一夜没换,血已经干透,和纱布粘在一起,动一下扯着疼。她没管。
  两人往东走。
  王强走得很慢。宋元没有等他,也没有走快。就保持着那个速度,一步,一步,木棍戳进雪里,拔出来,再戳进去。穿过几顶还在冒烟的帐篷——昨天夜里轰炸的痕迹还没清理完,伤员还躺在露天,用雨衣和破布盖着。一个医护兵蹲在担架边,给一个没了双腿的人换药,那人没出声,只是望着天,嘴唇发紫。
  王强经过时看了那人一眼。没说话,继续走。
  第三个帐篷比其他大一些,门口站着一个上尉,手里拿着夹纸板。他看了宋元一眼,又看了王强一眼——目光在他空荡荡的左腿裤管上停了一瞬——低头在本子上划了两笔。
  “哪个部分的?”
  “三团一营二连补充连。”宋元说。
  上尉翻了几页,停住。
  “二连补充连?”他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还有多少人?”
  宋元没有回头。
  “两个。”她说。
  上尉的笔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然后指了指帐篷里面。
  “进去等着。一会儿统一编。”
  宋元掀开帐篷帘,走进去。
  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有的靠在帐篷支柱上,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躺着。都在等。没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汗臭、还有某种更深层的、说不出的味道——那是太多人挤在一起、太久没洗澡、太多伤口没换药的味道。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
  王强过了很久才进来——不是很久,也许只是两分钟。但在这两分钟里,帐篷帘掀开了三次,每次进来的都不是他。第四次,他掀开帘子,拄着木棍慢慢挪进来。有人给他让了个位置,他点点头,坐下,把木棍横在膝上。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是刚才那段路走的。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持续的、沉闷的炮声。
  她闭上眼睛。
  不是睡觉。是等。
  等了不知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帐篷帘被掀开,进来一个少校。
  不是之前那个上尉。这个少校年纪大一些,四十出头,脸上有很深的冻伤疤痕,左眼眉骨处有一道新鲜的、还没拆线的伤口。他站在帐篷中央,目光扫过这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三团幸存者。”他开口,声音沙哑,“现在编入暂编第三营。我是营长,姓周。”
  没有人说话。
  周少校低头看手里的夹纸板,开始点名。
  不是点名字。是点番号。一营的,二营的,三营的,直属连的。每点一个番号,就有一个人举手,或者动一下,或者只是睁开眼睛看他一眼。他就在本子上划一下。
  “一营二连。”
  没有人回应。
  他抬头,目光扫过人群。
  “一营二连,有吗?”
  还是没有人。
  他低头,在本子上划了一笔。那笔划得很重,纸被划破了一点。
  继续点。
  “二营三连。”
  有一个人举手。是个中尉,左臂没了,绷带吊着空荡荡的袖子。
  周少校看他一眼,在本子上记下。
  “三营一连。”
  没人。
  “三营二连。”
  没人。
  “三营三连。”
  没人。
  “团属炮兵连。”
  两个人举手。一个脸上缠满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嘴。一个缺了右手,用左手举着。
  “团属侦察排。”
  没人。
  “团部通讯班。”
  没人。
  周少校点完,把夹纸板合上。帐篷里更安静了。只有外面风掀动帐篷布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一千四百二十七人。”他说,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天气。“三团开拔时一千四百二十七人。”
  他顿了顿。
  “现在这里,加上外面的,不到一百二十个。”
  没有人说话。
  周少校把夹纸板夹在腋下,目光又扫过这些人。这次他看得更慢,一个一个地看。
  “四十八小时。”他说。“四十八小时后,我们重新上前线。有新装备,新补充的兵员,新番号。但你们是老的。”
  他指了指自己。
  “我也是老的。老的什么意思,你们懂。”
  他转身,掀开帐篷帘,走出去。
  帐篷里继续沉默。
  过了很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有人开口。
  “新补充的兵员。”
  说话的是那个缺了右手的炮兵。他看着自己那只断手,声音很轻。
  “从哪儿来?”
  没人回答他。
  宋元靠着帐篷支柱,闭上眼睛。
  ———
  中午,有人来发新装备。
  不是40式。是另一种——比40式短一些,轻一些,枪托可以折叠。那人说是从后方新运来的,给学生军配的,现在先给他们用。宋元接过枪,掂了掂,拉开枪栓检查枪膛。枪机很涩,是新的,还没磨合过。
  “子弹每人四十发。”那人说,放下两个弹药箱。“省着用。后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补。”
  王强没有领步枪。那人看了他一眼,从箱底翻出一把手枪,18式,帝国制式配枪。
  “这个行吗?”
  王强接过,掂了掂,塞进枪套。
  “行。”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没说,走了。
  宋元把新枪拆开,检查每个部件,然后重新组装。动作很快,很熟练。旁边几个人看着,有人想学,但没问。
  她装好枪,压上子弹,把40式靠在一边。
  40式跟了她一路,从鹿儿岛到西伯利亚。枪托上有三道划痕——她记得是李浩帮她搬装备时不小心磕的。李浩说“对不起宋姐”,她说没事。
  现在李浩没了。
  她把40式靠在帐篷支柱边,没有再看它。
  ———
  下午,新补充的兵员到了。
  不是她想象的那种——不是刚从军校毕业的年轻军官,不是从后方调来的老兵。是一群孩子。
  很年轻。有些脸上还有雀斑。有些嘴唇上刚长出细软的绒毛。穿着崭新的作战服,钢盔太大,在头上晃荡。背着那种新式的、可以折叠枪托的步枪,枪比他们有些人还高。
  他们从卡车上跳下来,站在空地上,东张西望,不知所措。带队的是个少尉,也很年轻,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茫然。
  周少校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些孩子。
  宋元站在他旁边——不是故意的,只是正好站在那里。她看见周少校的手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多少?”他问。
  “一百二十七个。”旁边有人回答。“补充第三营的。”
  周少校点点头。
  他往前走,走向那群孩子。
  宋元没有跟过去。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年轻的脸。那些脸让她想起一个人。想起一个很久以前和她比四十秒速射的人。想起那个人的眼睛——那时候还有光,还有好奇,还有“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挑衅。
  现在那个人在哪里?
  她不知道。
  她只是看着那些孩子,一张一张脸看过去。
  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