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武器设计局的早晨总是吵闹的。
  不是因为炮声——这里离前线足够远,远到听不见任何东西,除了偶尔经过的军列汽笛。是人的声音。工程师的、技师的、军代表的、还有那些穿着崭新制服、刚从军校毕业的年轻尉官们——他们挤在狭长的走廊里,争论、汇报、催促、抱怨,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在水泥墙壁间反复回荡,像一锅煮沸的水。
  “好消息,高总,”周发跑了过来,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文件,“咱们的潜行者找到了点末日之前的好东西。”
  高远山从面前那堆图纸里抬起头。他五十出头,鬓角花白,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灰。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不是被迫,是睡不着。西线每传来一份战报,他就多醒一个小时。那些数字他看得懂:损失装备XX辆,阵亡官兵XX人。他知道那些数字背后是什么。
  “什么好东西?”他问。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齿轮。
  “听他们说是个没见过的步枪和一个长筒状的东西。”周发把文件递过来,手指点着其中一行,“潜行者七组,在乌拉尔山脉东麓一个废弃的补给站里找到的。封存完好,枪油都还没干。看标记——末日前两年,伊热夫斯克兵工厂生产。”
  高远山接过文件,目光扫过那些潦草的手写记录。
  伊热夫斯克。那个城市在乌拉尔山脉以西,现在属于俄联邦——那个正在和欧洲人站在一起、把战火烧到帝国门口的邻居。但这些武器却在山脉东麓被发现,应该是末日前紧急东运的库存,还没来得及拆封,战争就结束了。
  末日前两年。那是文明还能正常运转的时候。那是工程师还能安心画图、工人还能正常倒班、武器还能经过完整测试才列装的时候。
  他把文件放下。
  “东西呢?”
  “已经运到二号线测试场了。军代表那边压着,等您去看。”
  高远山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从衣架上扯下军大衣,披在身上。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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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号线测试场在地下十五米。
  不是怕轰炸——这里的混凝土层能抗五百公斤航弹直接命中。是为了保密。帝国的武器研发,从末日前到现在,一直在地底下进行。
  高远山穿过三道岗哨,走进测试大厅。
  灯很亮。惨白的日光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大厅中央的长桌上,摆着那两个东西。
  一把步枪。一个长筒。
  他走过去,先看那把步枪。
  第一眼的感觉是——糙。
  不是粗制滥造的糙。是那种“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需要任何多余修饰”的糙。枪身大部分是冲压钢板,焊接点裸露在外,表面处理是最基础的磷化,在灯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哑光。护木是层压胶合板,不是帝国现在用的工程塑料,有细微的木纹,握上去应该不冻手。
  他拿起来。沉。空枪四点三公斤,比预想的重一点,但重心平衡做得不错。他掂了掂,端起来,抵肩。贴腮板的位置不太舒服——不是设计问题,是这把枪根本没考虑“舒适”这回事。
  “拆过吗?”他问。
  “拆了。”旁边的技师回答,表情有些复杂,“花了……八秒。”
  高远山转头看他。
  “八秒?”
  “就一个销子。”技师指着枪身侧面,“拔出来,枪机、机匣盖、复进簧,全出来了。装回去也是八秒。我们反复试过——闭着眼睛都能拆。”
  高远山没有说话。他把枪放回桌上,仔细看那些裸露的零件。枪机是很简单的回转闭锁,只有八个主要部件。机匣盖是冲压件,薄,但边缘处理得很干净。整个枪的结构简单到令人不安——像某个农机站修理工用废旧材料攒出来的东西,但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试射过吗?”他问。
  “试了。”技师递过来一摞靶纸,“一百米,三十发。您先看看前十发的。”
  高远山接过最上面那张靶纸。十发。弹着点密集地挤在靶心周围,形成一个比拳头还小的散布圆。他又看了一眼靶纸下方的测试条件——卧姿有依托,普通弹药,风速三级。
  “一百米,十发。”他重复了一遍。
  “对。”技师说,“这枪的精度就是这水平。一百米散布三到四厘米,换算成咱们常用的R50指标,应该在五厘米左右。比不上专业狙击武器,但作为制式步枪,已经非常好了。”
  “后面那些呢?”高远山指了指剩下的靶纸。
  技师把剩下的靶纸一一摊开。
  “第二组,用的磨损严重的旧弹,打了一百多发才挑出来的,有些弹壳都变形了——散布稍微大一点,但都在十二厘米以内。第三组,油封没擦干净的新弹,黏糊糊的——散布和第一组差不多。第四组,我们故意把弹药弄脏,在泥水里泡了十分钟——照样打,照样准,散布稍微偏了一点,但都在十五厘米内。”
  高远山一张一张看过去。
  然后他抬起头。
  “只打了三十发?”
  技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高远山的意思。
  “不,高总。三十发只是给您看精度的。”他指了指旁边另一个文件夹,“完整测试报告在这儿。除了精度,我们测了故障率——三千发,卡壳一次,还是因为那发故意弄坏的弹。测了环境适应性——冻了二十四个小时,拿出来直接打,没问题。埋在沙子里十分钟,拿出来直接打,没问题。从一米五高度摔水泥地上,捡起来直接打,还是没问题。”
  高远山接过那个文件夹,翻开。
  数据一项项列在那儿。故障率千分之零点三。极端温度下功能正常。泥水浸泡后正常。沙尘环境正常。甚至有一项写着:枪管打红后,更换枪管继续射击——这个他没听说过。
  “枪管能换?”他问。
  “能。”技师指着枪管位置,“设计的时候就考虑了。两根备用枪管就放在枪包里,士兵自己背着。前线的兵只要会拧螺丝,打红了就换一根,继续打。”
  高远山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想起四十年前,自己刚入行的时候,师傅说过的一句话:“好武器不是造出来的,是磨出来的。磨到最后,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都会掉,剩下的就是能用的。”
  他看了看那把枪。这枪没掉任何东西。
  它留下的,都是战场上用得着的。
  他把步枪放下,转向那个长筒。
  一米多长,比成年人手臂粗一点。也是钢制的,表面处理粗糙,焊点裸露。前端是一个喇叭状的开口,后端有简易的肩托和握把,握把上方是一个很简陋的瞄准具。筒身上用油漆刷着一行俄文,和一把锤子镰刀的标记。
  “这又是什么?”
  “反坦克榴弹发射器。”技师说,这次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我们研究了一夜,结构比步枪复杂——火箭助推榴弹。可重复装填,打完换弹就行。”
  他指了指那个喇叭口。
  “口径四十毫米,配弹后总重六点九公斤。”技师继续说,“这里面的东西,我们拆开看了。原理是两段式——先用无后坐力炮原理把弹推出去,初速一百一十五米每秒。飞行约十米后,火箭发动机启动,把速度提高到二百九十四米每秒。弹头是超口径设计,比发射筒粗得多。”
  “能打多远?”
  “对移动目标,有效射程三百米;对静止目标,五百米。”技师顿了顿,“我们试射了三发,用的就是从旁边那些缴获的豹式上拆下来的正面装甲。”
  “结果?”
  “第一发,三百米,正面,穿了。第二发,五百米,正面,穿了。第三发,我们想试试极限——放了六百五十米,正侧面,也穿了。”技师的表情更复杂了,“标准破甲弹,对轧制均质钢装甲穿透力能到五百毫米以上。豹式的正面才八十毫米。”
  高远山沉默。
  “后坐力呢?”
  “几乎没有。无后坐力炮原理,后喷火药气体平衡。”技师说,“试射的人说,感觉像放了个大号二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