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报传到暂编第三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周少校站在临时指挥部里,手里攥着那张刚从团部送来的电报,眉头拧成一团。帐篷外,西伯利亚的风正在卷起细雪,打在帆布上发出细碎的“噗噗”声。
  “阿拉伯?”有人问。
  周少校没有回答。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那几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帝国统帅部命令,”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由驻中亚部队为主力,在阿拉伯半岛发起进攻。目标:夺回被欧洲联盟占领的沿海油田,切断他们的海上补给线。”
  帐篷里一阵沉默。
  “油田?”一个排长问,“那不是咱们自己的吗?”
  “现在是他们的。”周少校指着地图上阿拉伯半岛东岸的位置,“三个月前,欧洲联盟从海上登陆,占领了这片区域。咱们的守备部队太少,挡不住。现在他们在那里建了前进基地,油轮可以直接把石油运往欧洲。”
  他顿了顿。
  “统帅部的意思是,从陆路打过去,把油田抢回来。欧洲人没了这些油,他们的坦克就得趴窝。”
  有人问:“那咱们呢?”
  周少校看着他。
  “咱们?”他说,“咱们还在这儿。西伯利亚。等着下一波进攻。”
  那人低下头,没再说话。
  宋元蹲在帐篷角落,听着。
  阿拉伯。
  那个词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地名,遥远,陌生,像地图上另一个颜色的区域。她参加过三次战争——远东、西伯利亚、莫斯科——从没去过那里。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里有没有雪,不知道那里的人说哪种语言。
  她只知道,那里离西伯利亚很远。
  远到和她没有关系。
  她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天已经黑了。篝火在几顶帐篷间燃起,火光照着那些俄国俘虏。他们还挤在一起,靠着背,缩成一团。有人发了热汤,他们捧着碗,慢慢喝着,眼睛望着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强拄着木棍站在不远处,也望着那边。
  宋元走过去。
  “听说了?”他问。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阿拉伯。”王强重复那个词,“那地方热。没雪。”
  宋元没说话。
  远处,炮声又响了。很近。近到能看见地平线上偶尔闪过的橘红色光芒。
  跟咱们没关系。”王强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咱们还在这儿。”
  宋元从内袋里摸出那张水果糖的包装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边角磨损,快要散开。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折好,塞回去。
  “回去睡。”她说。
  王强点点头。
  两人往帐篷走。走了几步,宋元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俄国俘虏。篝火映着他们的脸,一张一张,模糊不清。
  那个年纪大些的俄国人又抬起头,看见她。
  还是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像西伯利亚冬天的天空。
  她见过这种眼睛。在远东,在西伯利亚,在莫斯科城外。那些死在雪地里的人,很多都有这种眼睛。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宋元转身,继续走。
  ——
  同一时刻,数千公里外,阿拉伯半岛。
  热。
  不是夏天那种热,是另一种——从地面蒸腾起来、从天空压下来的、无处可逃的热。沙子烫得能隔着靴底传到脚心,空气干燥得像能把肺里的水分全部抽走。
  帝国驻中亚部队第三十七师,正在沙漠中行军。
  没有路。只有无边的沙丘,和偶尔出现的、被风蚀成奇形怪状的岩石。卡车在沙地里艰难前行,履带式车辆勉强好一些,但速度也快不起来。士兵们跟在车后面,低着头,用布捂住口鼻,抵挡那些无孔不入的细沙。
  “还有多远?”有人问。
  没有人回答。
  前方,地平线上隐约有一道黑线。那是海岸山脉。山脉那边,是被欧洲联盟占领的油田——拜伦帝国的油田。
  一个年轻的士兵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他望着前方那片无尽的沙漠,嘴唇干裂,眼睛里有血丝。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继续走。
  继续往那个方向走。
  ——
  西伯利亚,凌晨三点。
  宋元被一阵动静惊醒。
  不是炮声。是脚步声。很多人,从帐篷外面跑过,压低的喊声,装备碰撞的声音。
  她抓起枪,冲出帐篷。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士兵们在跑动,在喊叫,在列队。周少校站在前面,脸色铁青。
  “俄国人跑了。”他说。
  宋元愣了一下。
  “跑了?”
  “一百多个。”周少校指着西边,“趁天黑,往那边跑了。”
  宋元望向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和被风卷起的细雪。
  “追吗?”有人问。
  周少校沉默了几秒。
  “不追。”他说,“追不上。而且——追上了又能怎么样?”
  没有人说话。
  宋元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暗。
  那个年纪大些的俄国人,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他看她那一眼,是想说什么?
  也许是想说,他们不想死在这里。
  就像她一样。
  ——
  天亮时,新的命令到了。
  暂编第三营,即日起调往南线。目的地:中亚。任务:支援阿拉伯方向的进攻。
  周少校宣读命令的时候,帐篷里一片死寂。
  “阿拉伯?”有人重复,“不是说跟咱们没关系吗?”
  没有人回答他。
  宋元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张水果糖的包装纸。很轻。很薄。像什么都撑不住的样子。
  王强在旁边,拄着那根木棍,望着她。
  “走不走?”他问。
  宋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走。”
  她把那张纸折好,塞回内袋。
  走出帐篷。
  外面,天已经亮了。西伯利亚的太阳很低,很淡,挂在灰蒙蒙的天边。远处,炮声还在继续。
  她往集合点走。
  王强拄着木棍跟在后面。一步,一步。木棍戳进雪里,撑住,右脚往前迈,左腿残端拖过去。
  她没有回头。
  只是走着。
  往南。
  往那个从没去过的地方。
  ——
  队伍在上午九点出发。
  二十几辆卡车,载着暂编第三营剩下的八十多个人,沿着被积雪覆盖的土路往南。车厢里挤满了人,枪挨着枪,背靠着背。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远的炮声。
  宋元靠在车厢边缘,望着窗外掠过的雪原。
  王强坐在她旁边,把木棍横在膝上。残端又开始渗血,绷带上洇出一片深色,但他没吭声。
  卡车颠簸着,往南。
  雪原渐渐变成稀疏的林地,林地渐渐变成丘陵。炮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傍晚,车队在一个小站停下加油。宋元跳下车,站在雪地里活动僵硬的手脚。天很冷,但没有前线那种刺骨的寒意。
  周少校站在前面,手里拿着地图,和一个铁路军官说着什么。
  宋元没有过去听。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南边的天空。那里的颜色和西边不一样——不是硝烟染成的病态橙红,是正常的、即将入夜的深蓝。
  王强拄着木棍走过来。
  “还能走。”他说,像是在回答一个没人问的问题,“腿还能走。”
  宋元点点头。
  两人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正常的天空。
  远处,一列火车正在驶过。不是军列,是普通的货运列车,拉着煤和木材。汽笛长鸣,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宋元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在某个地方听过同样的汽笛。那时她还是另一个人,还在等另一场战争的结束。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不属于原来的自己的手。
  虎口的伤口已经结痂。绷带早就拆了,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