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蹲在散兵坑里,盯着前方那片灰白色的雪原。天已经亮了,但太阳没出来,只有从云层缝隙透下来的、病态的灰光。风从西边来,卷着细雪,打在脸上像砂纸。
王强在旁边的坑里,靠坐着,手枪放在手边。他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失血的苍白,是另一种,灰败的,像烧透的炭最后剩下的那种颜色。残端又渗血了,绷带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你该去后边。”宋元说。
王强没看她。
“后边满了。”
宋元没再说话。
远处传来引擎声。不是坦克,是卡车。很多卡车。那声音从西边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周少校的命令从战壕里一路传过来:“进入阵地!进入阵地!不是咱们的!”
宋元把40式架在坑沿上,透过准星望向那片雪原。
卡车从地平线浮现出来。不是帝国的制式——车头更方,车厢更高,涂装是灰绿色的,和雪地完全不搭。车上挤满了人,穿着厚厚的冬装,抱着步枪,脸被风帽遮住大半。
第一辆卡车在她前方四百米处停下。车上的人跳下来,散开,形成散兵线。
不是欧洲人的灰制服。是另一种——土黄色,接近棕色,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俄联邦的部队。
俄国人。
宋元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动。
那些俄国士兵在雪地里展开队形。动作很快,很熟练,一看就是老兵。散兵线后面,更多的卡车正在停下,更多的人正在下车。迫击炮组在路边架炮,机枪组占据有利地形,有人在用望远镜观察这片阵地。
四百米。她能在准星里看见那些人的脸。有的年轻,有的不那么年轻。嘴唇冻裂,眉毛结霜,眼睛里有那种她太熟悉的光——那是刚上战场的人才会有的、还没被磨灭的光。
“等命令。”旁边传来压低的声音,是周少校的传令兵在战壕里爬动,“别开枪。等命令。”
宋元等着。
那些俄国人也在等。他们展开队形后没有立刻进攻,只是站在雪地里,望着这片阵地。风把他们的说话声吹过来,断断续续,她听不清。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站在散兵线前面,举着望远镜,也在观察这片阵地。
宋元盯着他。
那人的脸在望远镜里放大。四十来岁,有很深的法令纹,颧骨上有冻伤愈合后留下的浅色疤痕。他放下望远镜,和旁边的人说了什么,那人点头,往后跑。
传令兵又爬过来了。
“周少校说,别开枪。等他们动。”
他们动了。
不是进攻。是举旗。
一面白旗,用绑在步枪上的方式举起来,在风里抖动着。举旗的人从散兵线里走出来,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脚印。
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宋元能看清那人的脸了。很年轻,也许比叶凌还小,嘴唇冻裂,眼睛里有血丝。他举着那面绑在步枪上的白旗,一步一步往前走,眼睛盯着这片阵地,像是在等一颗子弹。
“别开枪。”传令兵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颤抖,“周少校说,让他过来。”
那人走到阵地前沿三十米,停下。
他张了张嘴,用生硬的帝国语喊:
“别开枪!我们……投降!”
战壕里一阵骚动。
宋元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举着那面用破布绑成的白旗。
投降?
俄国人?
传令兵从战壕里探出头,喊:“把枪放下!举着手走过来!”
那人把步枪扔在雪地里,举起双手,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战壕边缘,几个士兵把他拽下去,按在地上搜身。他没有反抗,只是躺在那儿,喘着气,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
更多的人从散兵线里走出来。没有旗子了,只是举着手,一步一步往这边走。那些俄国士兵们——有年轻的,有不再年轻的——把枪扔在雪地里,举起双手,走过那片三百米的雪原,走到战壕边缘,被拽下去,按在地上,搜身,然后被押往后方。
宋元蹲在散兵坑里,看着那些人从她面前走过。
一张一张的脸。
有些人的眼睛里还有恐惧。有些人的眼睛里只有疲惫。有些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是望着某个方向,像已经死了一样。
一个年纪大些的经过时,突然停下脚步,看着她。
宋元也看着他。
那人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嘴唇干裂,颧骨上有冻伤愈合后留下的浅色疤痕。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西伯利亚冬天的天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押送的士兵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又看了她一眼。
然后消失在战壕拐角。
——
傍晚,周少校在帐篷里召集各排排长。
宋元蹲在帐篷角落,听着。
“俄国人第七集团军的一支,”周少校指着地图,“从昨天开始断粮,今天早上又冻死二十几个。他们营长带着剩下的人往东走,遇见咱们,就投降了。”
一个排长问:“有多少?”
“三百多。”周少校说,“加上之前几天零散投降的,快五百了。”
帐篷里沉默了一会儿。
另一个排长说:“咱们自己的补给都不够。再加五百张嘴……”
“我知道。”周少校打断他,“上面已经知道了。会安排人把他们往后送。但不是现在——现在铁路线被炸断了,公路也不安全。他们得在咱们这儿待几天。”
他顿了顿。
“看好了。别出乱子。”
会议结束,宋元走出帐篷。
外面天已经黑了。篝火在几顶帐篷间燃起,火光照着那些俄国俘虏。他们挤在一起,靠着背,缩成一团。有人给他们发了干粮——不是帝国的配给,是缴获的欧洲联盟野战口粮,包装上的字她看不懂。他们在吃,很慢,很小心,像怕咬到手指。
王强拄着木棍走过来。
“听说了?”他问。
宋元点头。
两人站在帐篷边,看着那些俘虏。
一个年轻的俄国兵抬起头,看见他们。他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嘴唇上有干粮的碎屑。他盯着他们看了几秒,又低下头,继续吃。
“他们为什么投降?”王强问。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宋元没有回答。
风从西边来,卷着细雪,扑在脸上。
她想起那个年纪大些的俄国人,想起他回头看她那一眼。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像西伯利亚冬天的天空。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挤在一起的身影,听着风的声音。
远处,炮声又响了。
很近。
近到能感觉地面在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