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日,凌晨四时,西京外海。
  海面是黑色的。天空也是黑色的。黑到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只有远处防波堤上那盏探照灯的光柱,每隔半小时扫过一次,在无边的黑暗里画出一道徒劳的弧线。
  登陆编队在距离海岸二十海里处停下。引擎关闭,灯光熄灭,一万五千人、二十二艘舰船、八十辆两栖战车、三十架飞机,像一群蛰伏在深海的巨兽,沉默地等待。
  旗舰“埃塞克斯”号的作战指挥中心里,舰长站在海图前,手里的秒表在走。凌晨四点零三分。四点零四分。四点零五分。
  “各登陆波次,最后确认。”他的声音很低。
  通讯兵按下通话键,一个个代号从耳机里传来:“红一号,就位。”“红二号,就位。”“蓝一号,就位。”“蓝二号,就位。”——八个登陆波次,全部就位。
  舰长看了一眼舷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但海图上的每一个坐标,每一道航线,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在他的脑子里。第一波,凌晨五点整,西京港北侧海滩。陆战一团两个营,在炮火准备后抢滩。第二波,五点十五分,扩大滩头阵地。第三波,五点三十分,投入两栖突击营和装甲车辆。然后是第四波、第五波、第六波——直到滩头站稳,直到港口被控制,直到西京落入他们手中。
  他拿起通话器。
  “各舰,炮火准备,开始。”
  凌晨四点五十分,西京,重锤师师部。
  电话铃响了一声宋元就接了。
  “报告师长,外海发现大量舰船!雷达屏幕上,距离二十海里,数量——至少二十艘!”
  宋元握着话筒的手没有抖。她等了三个星期的那个东西,终于来了。
  “拉响战斗警报。全师进入阵地。让郑野的飞机起飞,挂反舰弹药。坦克团向港口机动。炮兵团按一号预案开火。”她顿了一下,“告诉前沿,等我命令再开枪。”
  她挂断电话,拿起桌上的钢盔戴上。军大衣还穿着,没来得及换。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动,脚步声、喊声、装备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她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仓库大门。
  外面天还没亮。但东边的海面上,已经有光在闪。
  不是探照灯。是炮火。
  凌晨四点五十二分,西京港北侧海滩。
  叶凌趴在散兵坑里,45式步枪抵着肩膀,脸颊贴着冰凉的枪托。这支枪是新发的,枪托可以折叠,比40式轻一些,后坐力也小一些,但她还是更喜欢40式的手感。
  她的位置在防波堤后方的一道沙袋掩体里,视野覆盖整个北侧海滩。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太黑了。但那个声音她听得见。引擎声。很多引擎。从海面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稳住。”旁边传来高杰的声音。他蹲在她右边,也在盯着那片黑暗。“等照明弹。”
  叶凌的手心全是汗。她把枪握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天亮了。
  不是太阳。是炮弹。第一轮炮火从海面上来,拖着橘红色的尾迹,划过夜空,砸在港口后方的仓库区。爆炸的闪光把整个海滩照得像白昼。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落在防波堤上,落在沙滩上,落在掩体之间。大地在颤抖,沙袋在跳动,碎屑和泥沙像雨一样落下来。
  叶凌把头埋低,嘴张到最大。一枚炮弹在十几米外炸开,冲击波掀起的沙土埋了她半条腿。她抖掉沙子,抬起头。海面上,那些引擎声更近了。然后她看见了——黑色的轮廓从黑暗里浮现,一辆,两辆,十辆,几十辆。两栖登陆车,顶着浪头,正缓慢地向海滩驶来。
  “照明弹!”高杰在喊。
  照明弹升空。惨白的光把海面照得像白昼。那些登陆车的细节清晰得刺眼——车体上的白色星徽,炮塔上的人影,车首劈开的海水。
  “开火!”
  枪声炸裂。
  凌晨五点零三分,西京港码头。
  宋元站在码头仓库的屋顶上,用望远镜看着那片正在被炮火覆盖的海滩。她的位置不好——太暴露,流弹和弹片随时可能飞过来。但她需要亲眼看见。
  望远镜里,第一波登陆车已经冲上了沙滩。挡板落下,灰色的人影从车里涌出来,猫着腰,往防波堤方向冲。他们的动作很快,很熟练,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
  重锤师的前沿阵地开火了。机枪、步枪、迫击炮,从每一个掩体、每一道战壕、每一块岩石后面喷出火舌。
  她看见一个重锤师的士兵从掩体后探出身,肩上扛着一根长筒——40毫米火箭筒。那人扣动扳机,一团火焰从筒尾喷出,火箭弹拖着白烟飞向海滩上的一辆两栖登陆车。命中。车体侧面炸开一个洞,火焰从舱口窜出来,车里的陆战队员浑身是火地往外爬。
  这是新武器第一次在实战中亮相。宋元在测试场看过它的威力——五百毫米穿深,能打穿任何一辆联邦两栖战车的正面装甲。但在战场上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一辆价值几十万美元的登陆车,被一根和旧水管差不多的管子一发干掉。
  更多的火箭弹从阵地各处飞向海滩。一辆,两辆,三辆——登陆车在沙滩上燃烧,堵住了后续车辆的上陆通道。第一批冲上海滩的陆战队员失去了装甲掩护,暴露在机枪和步枪火力下,倒下一片。
  但联邦陆战队不是新兵。他们在滩头散开,利用弹坑和燃烧的车辆残骸作掩护,开始组织火力压制。重锤师的机枪点一个个被标定,迫击炮弹落下来,掩体被炸塌,射手被掀翻。
  宋元放下望远镜,转身对传令兵说:“让坦克团加速。告诉炮兵团,把海面上的登陆舰作为优先目标。”
  她跳下屋顶,往指挥所跑。
  凌晨五点二十分,西京港北侧海滩。
  叶凌的45式枪管发烫。她已经换了三个弹匣,打出了近九十发子弹。准星里那些灰色的人影倒下一个,又站起来一个,倒下一片,又涌上一片。海面上的登陆车越来越多,有的已经被击中,在海滩上燃烧,车体冒出的黑烟遮蔽了视线。
  她打完了第四个弹匣,正要换第五个,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个东西。
  “用这个!”是连部火力支援组的战士,肩上扛着一具40毫米火箭筒。他把火箭筒塞进叶凌手里,指了指海滩上那辆正在喷吐机枪火力的两栖登陆车,“干掉它!”
  叶凌接过火箭筒。这东西她训练时打过,但只打过两次,还是靶场上的固定目标。现在它在她肩上,沉甸甸的,火箭弹的战斗部就在她右眼前方。她蹲在沙袋后面,把火箭筒架在沙袋上,透过简易瞄准具盯着那辆登陆车。
  四百米。车体上的白色星徽清晰可见。炮塔上的机枪手正在朝这边扫射,子弹打在沙袋上,噗噗噗地溅起沙土。
  她稳住呼吸,扣动扳机。
  尾焰从筒尾喷出,热浪扑在她脸上。火箭弹拖着白烟飞出去,轨迹笔直,一头扎进那辆登陆车的车体侧面。爆炸。车体被撕开一个口子,火焰从里面窜出来,炮塔上的机枪手被气浪掀飞,落在沙滩上不动了。
  叶凌扔掉火箭筒,捡起步枪,继续射击。
  “打得好!”高杰在喊。他的声音被枪声淹没了,但她看见了他的口型。
  凌晨五点四十分,西京港码头。
  宋元站在指挥所里,面前的电话响个不停。她一个个接,一个个下命令。
  “前沿报告,第一道防线被突破,正在后撤至第二道防线。”
  “坦克团已抵达港口,正在展开。”
  “炮兵团报告,弹药消耗过快,请求补充。”
  “郑野中校报告,飞机已升空,正在与敌机交战。”
  宋元放下电话,走到地图前。红蓝铅笔的标记已经乱成一团——蓝色箭头从海滩向各个方向延伸,有的已经插进了港口区的腹地。红色防线在收缩,但不是溃退。老兵们在带着新兵,一段一段地往后撤,一段一段地重新组织。
  “让坦克团从侧翼反击。”她说,“把他们的登陆场切碎。”
  “是。”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