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时,西京港区,第三道防线。
叶凌趴在碎石堆里,45式架在一截钢筋混凝土残柱上。这里是港口区最靠后的一道防线了——再往后就是城区,是仓库,是铁路调车场,是师部。没有退路了。
海面上,联邦的登陆艇还在源源不断地靠岸。她数不清已经第几波了。每一波都带来更多的灰色人影,更多的两栖战车,更多的迫击炮。重锤师的防线像一根被反复拉伸的橡皮筋,有些地方已经薄得能看见后面的颜色,但没有断。
“火箭弹!”高杰在喊。
叶凌转过头。连部火力支援组的最后一个火箭筒手倒在不远处,肩上还扛着那具40毫米火箭筒。他的胸口被机枪子弹打穿了,血浸透了作训服,在碎石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火箭筒从他肩上滑落,筒身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没有人去捡。
不是不想,是捡不到。机枪火力封锁了那段开阔地,谁露头谁死。
“我来。”叶凌说。
高杰看着她。
“机枪手会打你。”
“我知道。”
叶凌没有等他说第二句。她从碎石堆里滚出去,贴着地面往前爬。子弹从她头顶掠过,打在身后的碎石上,溅起细碎的石屑。她爬过一具尸体——不认识,也许是三连的,也许是四连的,脸上全是血,看不清长相。她继续爬。
火箭筒就在前面五米。筒身上沾着血,还带着那个阵亡火箭筒手的体温。她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了筒身,滑了一下,再够,握住了。
她拉回来,翻过身,蹲在一截矮墙后面。装弹。火箭弹塞进筒尾,旋转锁定。她探出半边肩膀,瞄准海滩上那辆正在喷吐机枪火力的两栖战车。
四百米。扣扳机。
火箭弹飞出去,轨迹笔直,一头扎进战车侧面。爆炸。火焰从舱口窜出来。战车的机枪哑了。
叶凌扔掉火箭筒,滚回碎石堆后面。大口喘气。高杰递给她一支步枪。
“还有四个弹匣。”他说。
叶凌接过,装上弹匣,继续射击。
中午十二时,重锤师师部。
宋元面前的伤亡报告已经摞了厚厚一叠。她一张一张地翻,数字在眼前跳动:一团,阵亡一百三十七人,伤二百六十一人。二团,阵亡九十八人,伤一百八十四人。三团,阵亡二百零三人,伤三百一十二人。四团,阵亡六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三人。坦克团,损失坦克十一辆,阵亡二十二人,伤三十八人。炮兵团,被反炮火摧毁火炮九门,阵亡三十一人,伤四十五人。防空营,阵亡十九人,伤三十七人。
总伤亡:超过一千二百人。从凌晨到现在,七个小时。
她放下报告,走到窗前。港口方向的硝烟更浓了,黑灰色的烟柱升到半空,被风吹散,像一棵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炮声还在响,但频率比上午低了——炮兵团弹药快耗尽了,每门炮只剩下不到二十发。
电话响了。
“师长,前沿报告,联邦陆战队在港口北侧投入了新部队。番号不明,装备比之前的好,老兵多,应该是他们的预备队。”
宋元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让坦克团剩下的车全部调过去。不要正面打,从侧翼骚扰,拖住他们。”
“是。”
她放下电话,走到地图前。蓝色箭头在北侧形成了一个突出部,正在向铁路枢纽方向延伸。如果铁路枢纽丢了,西京就完了——补给进不来,援军也进不来。
“老赵。”她喊。
老赵从门外跑进来,手里还抱着一个弹药箱。
“在。”
“你亲自去一趟坦克团。告诉小刘,铁路枢纽不能丢。丢了,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老赵放下弹药箱,立正。
“是。”
他跑出去了。宋元看着他的背影。他五十二岁了,左腿有旧伤,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没有停。
下午二时,西京港区,铁路调车场。
小刘站在一辆T-55的炮塔上,望远镜贴在眼前。他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睛里有血丝。十九岁,脸上还有雀斑,但下巴已经学会了绷紧。
铁路调车场是一片巨大的编组站,几十条铁轨平行排列,像一把巨大的梳子。铁轨上停着被遗弃的车皮——有的装着弹药,有的装着粮食,有的什么都没装。车皮之间是狭窄的通道,只能容一辆坦克通过。
“营长,北侧发现敌装甲车辆!”观察手在喊。
小刘调转望远镜。铁路调车场北侧的入口处,联邦的两栖战车正在涌入。不是之前那种薄皮的登陆车,是更重的型号——炮管更粗,装甲更厚,车体上焊着附加装甲。
“M26,”小刘认出了那个型号,“重型坦克。叫坦克歼击车来。”
坦克歼击车是坦克团仅剩的四辆装备长身管火炮的T-55,穿甲能力比普通型强。它们正分散在调车场各处,车体藏在车皮后面,炮管指向各个方向。
“全团注意,”小刘抓起通话器,“放他们进来。等他们进入调车场核心区,再从侧面打。不要正面接敌。”
联邦的重型坦克从北侧鱼贯而入。车长们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铁轨和车皮。调车场很安静——太安静了。枪声和炮声在几百米外,这里像另一个世界。
第一辆M26驶过一道铁轨交叉口。
“打!”
一辆藏在车皮后面的T-55探出炮管,一发穿甲弹直奔M26的侧面。命中。M26的装甲被撕开一道口子,火焰从舱盖缝隙里窜出来。车组成员往外爬,被机枪打倒。
更多的T-55从车皮后面探出来。调车场里枪声大作,炮弹在铁轨上炸开,碎片横飞。
小刘的T-55从一列煤车后面驶出,炮管瞄准了第二辆M26。他亲自操炮。瞄准,击发。穿甲弹命中炮塔座圈,M26的炮塔被卡住,无法转动。它试图倒车,但后面的车辆堵住了退路。
“继续打!”
第三辆,第四辆。联邦的重型坦克在调车场里陷入了被动——铁轨和车皮限制了它们的机动,而T-55熟悉这里的每一条通道。二十分钟后,北侧入口处横着七辆M26的残骸,其余的退了出去。
小刘靠在炮塔上,大口喘气。他的T-55左侧装甲被击中过一次,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凹痕,但没有穿。
“清点损失。”他说。
两辆T-55被击毁,一辆被击中履带,无法动弹。
“还能打。”他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下午四时,西京港区,第三道防线。
叶凌的45式已经打了不知道多少发子弹。她的肩膀肿了,虎口裂了,耳朵里全是蜂鸣声。但枪还在响,她还在打。
身边的战友已经换了好几茬。有人倒下了,有人被拖下去,有人从后面的预备队补上来。有些面孔她只见过一次,第二次就不见了。她不再去记名字。
“火箭弹!”又有人在喊。
她抬起头。一辆联邦的两栖战车正从海滩上驶过来,距离不到两百米。机枪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打在掩体上,碎石飞溅。
高杰从旁边滚过来,手里抱着一具火箭筒。
“我来。”他说。
他探出身,瞄准,扣扳机。火箭弹飞出,但没有命中——偏了,在战车旁边炸开,炸起一片沙土。战车继续往前开,机枪转向他。
叶凌扑过去,把他拖回来。子弹打在他刚才趴的位置,碎石溅了他们一脸。
“再来。”高杰说。他摸出一发火箭弹,塞进筒尾。
第二次探身。这次他没来得及扣扳机——机枪子弹打中了他的右肩。火箭筒从他手里滑落,他整个人往后倒,撞在叶凌身上。
血从肩头涌出来,很快浸透了半边作训服。高杰咬着牙,没有喊。他左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没成功。
叶凌把他拖到矮墙后面,用绷带按住他的伤口。血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很快把她的手指染红了。
“别管我。”他说,声音沙哑,“打。”
叶凌没有回答。她捡起那具火箭筒,塞进一发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