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凌晨四时,西京港区。
天还没亮。海面上的雾比昨天更浓,灰白色的,像一层厚厚的棉絮,把舰队和海岸都裹在里面。郑野蹲在“燕鸥”的机翼下,手里攥着飞行头盔,等着地勤做完最后的检查。昨天他的中队起飞了三次,打光了所有挂载,击落了四架联邦战斗机,自己损失了三架。今天还剩九架能飞,挂载是火箭弹——反舰用的,八发一组,打完就没了。
“中校,好了。”地勤老兵拍了拍机翼。
郑野戴上头盔,爬上座舱。引擎启动,螺旋桨转动起来,把雾搅成旋涡。他看了一眼仪表盘,然后推油门,飞机滑出临时跑道,机头抬起,冲进那片灰白色的雾里。身后,八架“燕鸥”依次跟进,引擎声在雾中回荡,像一群看不见的巨鸟在低空掠过。
雾散得很快。天刚亮的时候,海面上的雾就开始变薄,露出那些舰船的轮廓——两栖指挥舰、船坞运输舰、坦克登陆舰,密密麻麻地挤在近海。郑野压下机头,从低空突防。联邦舰队的雷达应该已经发现他们了,但低空是他们最大的掩护——海面杂波会让雷达屏幕变成一片雪花。
“各机注意,目标:大型登陆舰。火箭弹射程内开火,打完返航。”他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很稳。
海面在眼前放大。他能看见那些舰船上的士兵在跑动,能看见高射炮在转向,能看见炮口的火光。第一轮高射炮打上来,炮弹在机翼周围炸开,黑烟一团一团地挂在空中。郑野没有躲,继续推油门。
一千米。八百米。五百米。
“开火!”
他扣下扳机。八发火箭弹从机翼下射出,拖着白烟扑向海面上那艘最大的登陆舰。命中。舰体侧面炸开一连串的火球,黑烟从甲板上升起来。后面的“燕鸥”也跟着开火,火箭弹像一群发光的鱼,成群结队地扑向那些舰船。海面上炸开了锅——火焰、浓烟、水柱,混在一起。
郑野拉起机头,转向返航。他回头看了一眼。两艘登陆舰在燃烧,一艘船坞运输舰的舰首下沉,正在缓慢倾侧。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联邦舰队不会因为损失几艘船就撤退。他们还有更多的船,更多的兵,更多的炮弹。
“各机,清点损失。”
一架“燕鸥”没有返航。无线电里没有它的声音。郑野看见海面上有一团燃烧的残骸,正在往下沉。他转回头,望着前方。
回西京。装弹。再来。
凌晨五时,西京港区,第三道防线。
叶凌是被炮声惊醒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凌晨两点,也许是三点,也许只是在某个瞬间闭上了眼睛,然后就被炸醒了。她睁开眼睛,天还没亮,但海面上已经亮了起来。联邦的炮火准备开始了。
比昨天更猛。
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阵地上,把碎石、沙袋、尸体都掀到空中。叶凌蜷缩在矮墙后面,双手护住头部,嘴张到最大。一枚炮弹在十几米外炸开,气浪把她的钢盔掀飞,她伸手去抓,没抓住。头发散下来,糊了一脸。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然后停了。
寂静。然后引擎声。联邦的两栖战车从雾里冲出来,比昨天更多,更快。它们不再停在近海提供火力支援,而是直接冲上沙滩,向防线碾压过来。陆战队的步兵跟在战车后面,猫着腰,利用车体作掩护。
“火箭弹!”高杰在喊。
没有人应。火箭弹昨天就打光了。叶凌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战车,手指在枪托上攥得发白。没有火箭弹。没有反坦克炮。只有步枪。她举起45式,瞄准战车后面的步兵。扣扳机。一个灰色人影倒下。再扣。又一个。但战车还在往前开。
“撤!”高杰喊道,“撤到第二道防线!”
叶凌跟着他往后跑。子弹从身边掠过,打在地上,溅起一簇簇尘土。她跑过一截断墙,翻过去,滚进一道浅浅的壕沟里。高杰在她旁边,右肩的绷带已经散了,血又从伤口里渗出来,但他没有停。他趴在地上,架起步枪,朝后面追来的灰色人影射击。
“他们很快。”他说,“比昨天快。”
叶凌没有说话。她把枪架在壕沟边缘,瞄准,击发,拉栓,击发。那些灰色的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他们不像昨天那样在滩头停留、组织、再推进——他们直接往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一刻不停。
“他们在学。”叶凌说。
“学什么?”
“学新战术。”
高杰没有说话。他知道叶凌说的是对的。联邦的陆战队不是昨天的陆战队了。他们从昨天的伤亡里学会了重锤师的打法——快速穿插,侧翼反击,利用地形节节抵抗。然后他们调整了自己的战术,用更快的速度、更猛的火力、更多的人,把重锤师的防线一节一节地碾碎。
上午八时,重锤师师部。
宋元面前的伤亡报告又厚了一叠。她没时间看了。电话响个不停,每一个消息都是坏消息。
“一团报告,第二道防线被突破,正在向第三道防线后撤。”
“二团报告,北侧联邦部队已突破铁路线,正在向城区方向推进。”
“坦克团报告,剩余坦克二十一辆,正在铁路调车场与敌装甲部队交火。”
“炮兵团报告,弹药已全部耗尽。炮手们正在用步枪和手榴弹参加地面战斗。”
宋元放下电话,走到地图前。蓝色的箭头已经从三个方向插进了西京城区——北侧、东侧、南侧。只有港口方向还控制在重锤师手里,但港口是联邦的目标,他们不会从那里进攻。他们要从侧翼包围,切断港口和城区的联系,然后一口一口地吃掉。
“师长。”老赵从门口跑进来,腿更瘸了,几乎是拖着左腿在走,“援军消息。先头部队已抵达城外三十公里处,但铁路线被联邦炮火切断,他们只能徒步前进。预计抵达时间——傍晚。”
傍晚。宋元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
“让坦克团不要恋战。撤出调车场,向城区收缩。把所有的坦克集中在港口和城区之间的通道上,守住那条线。”
“是。”
老赵转身要走。宋元叫住他。
“老赵。你的腿。”
老赵停了一下。“没事。”他说,然后继续往外走。
上午十时,西京城区,街道。
叶凌蹲在一栋三层楼的窗台后面,45式架在窗台上。这里是城区边缘的一条主街,两侧是商住两用的楼房,一楼是店铺,二楼三楼是住家。现在店铺的玻璃碎了,住家的窗户也碎了,墙面上全是弹孔。街道上到处是碎石和碎玻璃,还有几辆被遗弃的民用汽车,车身上全是弹孔,轮胎瘪了。
联邦的步兵正在从街道的另一端推进。他们利用建筑物的掩护,一栋一栋地搜索,一间一间地清理。重锤师的散兵在街道两侧的楼房里设伏,打了就跑,跑了再打。但联邦的人越来越多,火力越来越猛。
“右侧,三楼!”高杰喊。
叶凌调转枪口。街道右侧的三楼窗户里,一个联邦士兵正探出半个身子,朝这边射击。她瞄准,扣扳机。那人从窗台上栽下去,掉在街上,不动了。
“左侧,两个!”
她又调转枪口。左侧的巷口,两个灰色人影正猫着腰跑过来。她打了一个,另一个缩了回去。
“换位置!”高杰说,“他们知道我们在哪了。”
叶凌抓起枪,跟着高杰往楼下跑。他们刚跑出那栋楼,身后就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联邦的机枪手已经锁定了那扇窗户,子弹把窗台打得碎石乱飞。如果他们晚出来五秒钟,就会被堵在里面。
他们跑进对面的一栋楼,爬上二楼。这里的视野更好,能看见主街的全貌。
“他们推进得很快。”高杰说,声音有些喘。
叶凌架起枪,透过准星看着那条街。联邦的步兵已经在街道中间构筑了临时火力点——机枪架在沙袋后面,迫击炮在巷口架设,还有几个狙击手趴在屋顶上,正在搜索目标。
“他们在等什么?”叶凌问。
高杰也看见了。联邦没有继续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