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日,凌晨四时,西京港区。
  天还没亮。海面上的雾比昨天淡了一些,能隐约看见联邦舰船的轮廓。它们没有撤退,但也没有靠得更近。从昨晚开始,联邦的进攻就停了——不是暂时的停,是那种让人不安的、像在等待什么的停。
  宋元站在码头的沙袋掩体后面,望远镜贴在眼前。她已经在指挥所里坐不住了,凌晨三点就走到前沿来。老赵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师长,统帅部。第二批援军已从铁路线出发,预计今日中午抵达。一个整编师,装备齐全。”
  宋元没有放下望远镜。
  “联邦那边呢?”
  “侦察机报告,他们的登陆编队在昨晚后撤了五海里。舰船数量没有明显减少,但登陆艇的调动频率降低了。”老赵顿了顿,“可能是在补充弹药,也可能是在等命令。”
  宋元放下望远镜。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海面,沉默了几秒。
  “他们快撑不住了。”她说。
  老赵看着她。
  “不是兵力撑不住,是时间。”宋元转过身,“他们的计划是速战速决,七十二小时拿下西京。现在四十八小时过去了,他们还在滩头。国内的政治压力、欧洲盟友的态度、士兵的士气——都在往下掉。而我们的人越来越多。”
  她把望远镜递给老赵。
  “让前沿各团报一下昨晚的收拢情况。”
  凌晨五时,西京港区,码头堆场。
  叶凌靠着货箱坐着,45式横在膝上。她没有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脚踝肿得更厉害了,整个脚背都是青紫色的,像被什么东西压过。高杰在她旁边,右肩的绷带换了新的,白得刺眼。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沉,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高杰。”叶凌叫他。
  没有回应。
  “高杰!”她推了他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睛,右手去抓枪,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受了伤的人。看见是叶凌,他的手慢慢松开。
  “怎么了?”
  “你睡着了。”
  “没有。”他说,又闭上了眼睛。
  叶凌没有再说。她靠着货箱,望着天空。天边开始发白,星星在消退,海面上的雾气泛着淡淡的灰色。远处传来一声炮响——不是联邦的,是内陆方向。援军的炮兵在试射。
  今天,也许会结束。也许不会。
  上午八时,重锤师师部。
  宋元站在地图前。红色的区域比昨晚又扩大了一些。援军的先头部队已经与重锤师左翼会合,把联邦在北侧的突出部切掉了一块。联邦的战线在收缩,但不是溃退——他们撤得很整齐,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师长。”老赵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不太对,“联邦那边……有变化。”
  宋元接过电报。上面写着:联邦舰队今晨六时起,开始向东南方向移动。侦察机确认,两艘船坞登陆舰已驶离西京外海,航向东南。其余舰船仍在原海域,但登陆艇已全部回收。
  “他们在撤。”宋元说。
  “不是全部撤。是部分撤。”老赵说,“可能是在调整部署,也可能是在……”
  “在评估。”宋元替他说完,“他们在评估要不要继续打。”
  她把电报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海面上,联邦的舰船还在那里,但比昨天稀疏了一些。那些最大的船——两艘船坞登陆舰——已经不见了。剩下的主要是坦克登陆舰和驱逐舰。
  “如果他们撤了,会不会再回来?”老赵问。
  宋元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海。联邦还会再回来吗?也许不会。西京只是一个港口,不是东京,不是海参崴,不是任何一个非拿不可的战略要地。他们来这里,是为了试探帝国的反应。现在帝国的反应来了——援军在调动,重锤师在死守,统帅部在西京方向投入了越来越多的资源。联邦再打下去,成本会越来越高,收益会越来越小。
  “他们会撤。”宋元说。“但不是今天。他们还要再打一轮,看看能不能捡到什么便宜。如果打不动,就彻底撤。”
  “那我们——”
  “继续守。”宋元转过身,“告诉各团,联邦可能还有一次进攻。撑过去,就结束了。”
  上午十时,西京港区,前沿阵地。
  联邦的最后一轮进攻在十时整开始。
  这一次,没有炮火准备。没有两栖战车。只有步兵——灰色的散兵线从堆场和街道里涌出来,猫着腰,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掩护,向重锤师的防线推进。他们的动作比前两天慢,比前两天小心,像是已经没有足够的弹药和士气来支撑一次猛攻。
  叶凌趴在沙袋后面,45式架在沙袋上。她的脚踝疼得厉害,但她咬着牙,没有动。高杰在她左边,用左手开枪,右手吊在胸前。他的枪法不如右手准,但每一发都打在要害。
  灰色的人影在推进。一百五十米。一百二十米。一百米。
  “打!”有人喊。
  枪声炸裂。重锤师的阵地喷出火舌,机枪、步枪、迫击炮,把那些灰色的人影一片一片地打倒。但没有火箭弹了——火箭弹昨天就打光了。联邦的步兵失去了装甲掩护,但他们也没有坦克了。这是步兵对步兵的绞杀。
  叶凌的45式在响。一发,一发,一发。她的肩膀已经麻木了,虎口的伤口又裂了,血顺着枪托往下流。但她没有停。
  灰色的人影在五十米处停了下来。不是溃退,是趴下了。他们趴在碎石、弹坑、尸体后面,和重锤师对射。双方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喊叫声。
  “手榴弹!”高杰喊。
  叶凌摸向腰间。最后一枚。她拔掉保险,扔出去。手榴弹在灰色的人影中炸开,有人惨叫,有人爬起来往后跑。
  “他们退了!”有人在喊。
  叶凌抬起头。灰色的人影正在往后退。不是有组织的撤退,是溃退。有人扔掉枪,有人拖着伤员,有人什么都不管,只是跑。跑向堆场,跑向街道,跑向那些已经不再安全的掩体。
  枪声渐渐稀疏。然后停了。
  叶凌靠在沙袋上,大口喘气。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累。高杰倒在她旁边,左手还握着枪,眼睛闭着,胸口在起伏——还活着。
  “高杰。”
  “嗯。”
  “他们退了。”
  “嗯。”
  沉默。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是溃退的联邦士兵被追击的声音。然后那些声音也消失了。
  叶凌望着天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把海面照得发亮。联邦的舰队还在那里,但舰船的轮廓在阳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像是在慢慢融化。
  “他们还会来吗?”她问。
  高杰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再问。
  中午十二时,重锤师师部。
  宋元站在窗前。海面上,联邦的舰队正在缓慢移动。不是向陆地,是向东南。坦克登陆舰一艘接一艘地转向,驱逐舰在编队外围护航。舰船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海天线以下。
  “走了。”老赵站在她身后,声音有些沙哑。
  宋元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两天半。从五月十八日凌晨到现在,五十八个小时。联邦陆战队一万五千人,登陆舰二十二艘,飞机三十架。重锤师一万二千人,坦克四十六辆,火炮八十四门,飞机九架。打到最后,重锤师阵亡一千八百余人,伤两千四百余人,坦克损失过半,火炮基本打光。联邦的伤亡数字她不知道,但滩头那些燃烧的残骸和密密麻麻的尸体告诉她,他们也没有占到便宜。
  “统帅部来电。”老赵说,“嘉奖。重锤师记集体一等功。师长宋元,晋升少将。”
  宋元转过身。
  宋元没有说话。她走回桌前,拿起那份伤亡报告。一张一张地翻。名字,番号,年龄,籍贯。有些名字她认识,有些她不认识。有些年龄比她小,有些比她大。
  她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一下。那上面写着:补充第三营四连,阵亡三十九人,伤五十二人。阵亡名单里,没有叶凌。没有高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