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集群完成集结后,胜利就已经属于拜伦帝国了。
——《一个士兵的回忆》叶凌著,1156年第一版
五月二十五日,西京港区,码头。
战斗结束后的第五天。海面上的硝烟已经完全散了,天空蓝得透明,阳光晒在水泥地上,烫得能煎鸡蛋。防波堤上的海鸥多了起来,成群结队地落在堤坝上,歪着头看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它们不怕人——也许是因为这里的人已经顾不上赶它们了。
码头上堆满了物资。弹药箱、油桶、粮袋、医疗包,从刚刚修复的铁路线上卸下来,堆得像一座座小山。士兵们在物资堆之间穿行,有的扛着弹药箱,有的推着手推车,有的蹲在地上清点数目。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背上,但没有人停下来。
叶凌蹲在一堆弹药箱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夹纸板,正在清点火箭弹的数量。她的脚踝还肿着,但已经能走了——走不快,但能走。高杰在她旁边,右肩还吊着绷带,用左手帮忙搬箱子。他的动作很慢,每搬一箱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但没有停。
“多少了?”高杰问。
叶凌看了看夹纸板。“四十毫米火箭弹,到了两千发。还差一千。”
“下一批火车什么时候到?”
“傍晚。”叶凌在夹纸板上记了一笔,“说是还有三千发步枪弹和五百枚手榴弹。”
高杰点点头。他蹲下来,用左手打开一个弹药箱,检查里面的火箭弹。弹体崭新,涂着暗绿色的防锈漆,战斗部上印着生产日期——1145年3月。两个月前,这些火箭弹还在兵工厂的流水线上。现在它们在这里,在西京的码头上,在重锤师的手里。
“这批弹质量比上一批好。”高杰说,“焊接缝细了,尾翼也正了。”
叶凌看了一眼。“上一批是哪个兵工厂的?”
“不知道。也许是临时赶工的。”高杰把箱子盖上,拍了拍,“这一批是第三兵工厂的。老厂,东西规矩。”
叶凌在夹纸板上又记了一笔。然后她站起来,望着码头另一端。
那里停着十几辆刚下火车的T-55坦克,车体上还蒙着防锈蜡,炮管用帆布包着。坦克团的士兵们正在卸车,有人爬上车体撕帆布,有人检查履带,有人在给蓄电池充电。小刘不在了,但坦克团还在。新的车长们爬上炮塔,探出半个身子,用望远镜观察港口方向。他们很年轻,有的脸上还有雀斑,但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训练过的。
“坦克团补了多少?”高杰问。
“十六辆。还有十二辆在路上。”叶凌说,“加上剩下的,能凑一个满编营。”
高杰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崭新的坦克,看着那些年轻的坦克手,沉默了几秒。
“他们能活多久?”他问。
叶凌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远处传来引擎声。叶凌转过头。一辆吉普车从码头入口驶进来,车身上涂着帝国鹰徽,挡风玻璃上贴着通行证。吉普车在弹药堆旁边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老赵。他的腿还是瘸的,但已经不用拐杖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作训服,领口敞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见叶凌和高杰,走过来。
“叶凌。”他叫了一声。
“老赵。”叶凌站起来。
“师长叫你。师部。”
叶凌愣了一下。“什么事?”
老赵摇了摇头。“没说。去了就知道了。”
叶凌把夹纸板递给高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老赵往师部走。高杰站在弹药箱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师部还是那个仓库。但里面的东西变了。墙上钉了一张新的西京防御图,比之前那张大了一倍,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新的防线、新的火力点、新的预备队位置。地图旁边挂着一面重锤师的师旗——锤子和交叉的步枪,绣得很精致,是统帅部前几天专门送来的。
宋元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口。她没有穿那件大了一号的军大衣——天气太热了,只穿了一件衬衣,袖子挽到肘部。头发扎在脑后,露出一截后颈。后颈上有晒伤的痕迹,红红的,脱了一层皮。
“师长,叶凌到了。”老赵说。
宋元转过身。她看着叶凌。叶凌站在那里,没有敬礼——在师部里面,不用敬礼。
“坐。”宋元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叶凌坐下来。椅子很硬,是那种木制的、没有靠垫的椅子。她坐得很直,45式横在膝上。
宋元也坐下来,坐在桌子对面。中间隔着一摞文件。
“四连的伤亡报告我看了。”宋元说,“你们连打得很苦。”
叶凌没有说话。
“高杰的伤怎么样了?”
“右肩。弹片伤,没伤到骨头。医生说再换几次药就好了。”
宋元点点头。她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放在叶凌面前。
“这是统帅部的新命令。重锤师整编完成后,将调入西北集群。”
叶凌看着那份文件。西北集群。她听说过这个名字——西线战事吃紧的时候,统帅部就开始在西北方向集结兵力。不是防御,是进攻。目标是乌拉尔山脉以西,是俄联邦的欧洲部分,是那些还在欧洲联盟手里的土地。
“西北集群?”叶凌问。
“西北集群。”宋元重复,“七个师,两个装甲旅,一个航空兵师。总司令是崔振东元帅——你听说过他吗?”
叶凌想了想。“西线总指挥。打过莫斯科战役的那个?”
“就是他。”宋元说,“他三个月前就开始调集兵力了。从远东,从中亚,从西伯利亚。把能抽调的部队都抽调了。现在,西北集群已经完成了集结。”
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乌拉尔山脉的位置。
“联邦撤退以后,欧洲联盟内部吵得更厉害了。法国人不肯再往东线投入更多兵力,德国人想把主力调到南线去抢油田,英国人只顾着保印度洋的航线。俄国人快撑不住了——他们的兵工厂产量在下降,前线每天消耗的炮弹比生产的还多,新兵的训练周期从三个月压缩到了三周。”
她转过身,看着叶凌。
叶凌看着那张地图。乌拉尔山脉以西,是一片广袤的、被蓝色标记覆盖的土地。那里有莫斯科,有圣彼得堡,有那些她在课本上见过、但从没去过的城市。那里是敌人的心脏。
“我们要打过去?”叶凌问。
“要。”宋元说,“但不是现在。重锤师还要整编,还要训练,还要等装备。统帅部给的时间是——两个月。”
两个月。叶凌看着窗外。西京的夏天刚刚开始,两个月后是秋天。秋天过后是冬天。西伯利亚的冬天,她见识过了。
“师长。”叶凌开口。
“嗯。”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宋元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躲闪。
“问。”
“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
宋元沉默了几秒。她走回桌前,坐下来,看着叶凌。
“不知道。”她说,“也许快了。也许还早。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不会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结束。”
她顿了顿。
“但我们这一代人,可以让它结束得快一点。”
叶凌没有说话。她把45式从膝上拿起来,靠在椅子旁边。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
“有。”宋元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你的。回去再看。”
叶凌接过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她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是她的名字,手写的,字迹很工整。
“谢谢师长。”
“去吧。”
叶凌站起来,拿起枪,敬了个礼。宋元没有回礼——只是点了点头。
叶凌转身,走出师部。
外面阳光很亮。她站在仓库门口,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老赵靠在门边的墙上,正在抽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
“走了?”他问。
“走了。”
老赵点点头。他没有问师长找她什么事。叶凌也没有说。她拿着那个信封,往码头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