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日,西京港区,靶场。
枪声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响了。不是战斗时那种密集的、让人心慌的连射,是单发,一发一发地打,中间隔着几秒的停顿。每一发都打在靶子上,噗噗噗的,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靶场边上站着两排新兵,穿着崭新的作训服,钢盔太大,在头上晃荡。他们的步枪是新发的45式,枪托折叠,油封还没完全擦干净。每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紧张的,努力的,不想在教官面前出丑的那种表情。
叶凌站在射击位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记分板,看着一个新兵打完五发。靶子在一百米外,弹着点散布在八环到十环之间,不算好,也不算差。新兵放下枪,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她太熟悉的光——那种“我打完了,怎么样”的光。她三个月前也有过这种光,在第七十九中学的靶场上,在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还行。”叶凌说,“但扣扳机的时候不要耸肩。肩膀稳了,枪就稳了。”
新兵点点头,把枪重新抵在肩上,又打了一发。这次弹着点在九环,比刚才稳了一些。
高杰在旁边的射击位上,教另一个新兵。他的右肩还吊着绷带,只能用左手做示范。他用左手拉栓,退壳,上膛,动作很慢,但很稳。新兵看着他的手,学着他的动作,一次,两次,三次。拉栓的动作越来越利索。
“对,就这样。”高杰说,“战场上,慢了就是死。”
新兵的脸白了一下。高杰没有安慰他。不需要安慰。战场不会安慰人。
叶凌继续看下一个新兵。这批新兵是从西京本地征召的,有的是学生,有的是工人,有的是农民。最大的二十五岁,最小的刚满十七。他们不知道西伯利亚的雪有多深,不知道联邦的炮弹有多密,不知道那些躺在码头北侧的坟墓里埋着什么人。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
下午二时,重锤师师部。
宋元站在地图前,面前是一份刚刚送达的西北集群兵力部署图。七个师,两个装甲旅,一个航空兵师,总兵力超过十万人。坦克、火炮、飞机,密密麻麻地标注在地图上,从乌拉尔山脉东麓一直延伸到鄂毕河以西。蓝色的箭头——帝国军的进攻方向——从地图的左边向右延伸。
老赵站在她身后,也在看那张图。
“崔元帅的动作很快。”他说,“西线刚停火,他就开始往西推了。”
“他在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宋元说,“联邦撤退,欧洲人内讧,俄国人打不动了。现在不推,以后就没机会了。”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乌拉尔山脉的位置。
“重锤师的任务是什么?”
老赵翻开文件夹。“西北集群命令,重锤师编入第二梯队。任务是:突破俄军乌拉尔防线后,向西南方向穿插,切断俄军南线退路,配合第一梯队围歼敌军。”
宋元的手指沿着那条想象中的穿插路线移动。西南方向,翻过乌拉尔山,进入俄联邦的欧洲部分。那里有河流,有森林,有城市,有几百公里纵深的防御阵地。
“时间呢?”
“两个月后。八月初。”
宋元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走到窗前。窗外,靶场的枪声还在响,一发一发地,像心跳。
“新兵训练怎么样了?”她问。
“四连在练射击。一团在练班组战术。坦克团在磨合新车。炮兵团——”老赵顿了一下,“炮兵团还在等人。火炮到了十六门,还差二十门。”
“催。”
“催了。兵工厂说,下个月中旬能补齐。”
宋元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望着靶场方向。那些新兵在阳光下趴着,打靶,换弹匣,拉栓。动作还很生疏,但比上周好了很多。
“老赵。”
“在。”
“阵亡名单,都通知到了吗?”
老赵沉默了一秒。“大部分通知到了。有几个地址写不清楚,还在查。”
“查到了,亲自去送。不要寄。”
“是。”
宋元转过身,走回桌前。她坐下来,拿起笔,在日历上写:五月二十八日,晴。然后她放下笔,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傍晚六时,西京港区,码头。
叶凌坐在防波堤上,脚伸出去,悬在海面上方。她的脚踝已经消肿了,但走路的时候还有点疼。她把鞋子脱了,光着脚,让海风吹着。高杰坐在她旁边,右肩的绷带今天拆了,换成了纱布。他用左手拿着一块面包,慢慢嚼着。
“新兵练得怎么样?”高杰问。
“还行。”叶凌说,“比我们当年强。至少他们打的是真枪,不是木头。”
高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想想以前真傻”的笑。
“我们当年用的千禧年式,老得能进博物馆了。”他说,“拉栓的时候,手劲小了都拉不开。”
叶凌也笑了一下。很淡,像风。
远处,海面上,最后一艘巡逻艇正在返航。夕阳把海水染成一片暗红色,巡逻艇的轮廓在红光里像一把剪刀,剪开海面,拖出白色的尾迹。防波堤上的海鸥成群结队地飞起来,绕了一圈,又落下去。
“高杰。”
“嗯。”
“你说,西北那边,会比西京更难打吗?”
高杰想了想。
“也许。俄国人的防线修了几十年,比联邦的滩头阵地结实多了。”他顿了顿,“但我们的兵力也比西京多。七个师,十万人。崔元帅不是吃素的。”
叶凌没有说话。她望着那颗正在天边亮起的、淡绿色的星。
“高杰。”
“嗯。”
“你说,我们能活着从西北回来吗?”
高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也许。也许不能。但不管能不能,我们都要去。”
叶凌点了点头。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吧。明天还要训练。”
她站起来,穿上鞋子。高杰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两人并肩往回走。
码头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那颗星还亮着。
淡绿色的,坚定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