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一觉醒来,我竟被妹妹变成女孩子 > 第72章 斯摩棱斯克
  九月三日,斯摩棱斯克以东,第聂伯河。
  重锤师在河边停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是那种渐渐暗下来的、有过渡的黑,是突然黑了——太阳沉到地平线以下,像一盏被人拧灭的灯,连余烬都没有留下。宋元站在第聂伯河高高的河岸上,望着对岸。对岸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和黑暗中偶尔闪过的、不知道是炮火还是磷火的光。
  老赵蹲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正在用刺刀撬一个罐头。撬了半天没撬开,骂了一声,把罐头递给旁边的士兵。那个士兵用刺刀一撬,开了。老赵接过来,拿勺子挖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嚼完皱了皱眉。不是不好吃,是没味道。战争打了快一年,军需处的罐头越做越差。肉越来越少,淀粉越来越多。但有的吃就不错了。
  “师长,您一天没吃东西了。”老赵端着罐头走过来。
  “不饿。”
  “不饿也得吃。”老赵把罐头递过去,站在她旁边,也望着对岸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第聂伯河的水流很急,在黑夜里发出沉闷的、持续的水声,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拉一台永远拉不完的风箱。水声太大了,大到对岸如果有敌军在调动,这边的哨兵也听不见。
  “崔元帅的命令是明天凌晨渡河。”老赵说,“工兵已经在架浮桥了。炮兵在对岸轰了一天,俄军的阵地应该被摧毁得差不多了。”
  宋元没有说话。她望着那片黑暗。斯摩棱斯克在那片黑暗的更深处,第聂伯河对岸,再往西,再走几十公里。她去过那座城市——不,是路过。那是很多年以前年前,她坐火车经过斯摩棱斯克,车没停,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是一座灰色的、古老的、到处都是教堂的城市。城郊有森林,森林里有沼泽,沼泽里有蚊子。夏天的时候,蚊子能把人咬得睡不着觉。
  “不知道叶凌回来了没有。”老赵突然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打算让宋元听见。
  宋元握着望远镜的手停了一瞬。叶凌。四连连长,叶凌。莫斯科郊外,失踪。名单上画了一道红线。不是阵亡,是失踪。失踪的意思是还有可能回来。但老赵知道,宋元也知道,从莫斯科郊区走回部队要经过的那片区域,已经被俄军的散兵和狙击手占据了。一个人,没有补给,没有支援,没有后送。回来的可能很小。
  “她回不来了。”宋元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老赵没有说话。他把罐头放在宋元脚边的石头上,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宋元继续站在河岸上。风从西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方隐约的焦糊味。那是斯摩棱斯克的方向。崔振东元帅的作战计划很清楚:西北集群渡河后,分三路合围斯摩棱斯克,全歼俄军在该地区的残部,然后向明斯克推进,再向华沙推进,再向柏林推进。每一座城市都有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场战役,每一场战役都代表着几千几万个死人。仗打不完,永远打不完。
  但她还是要打。不是因为她想打,是因为她停不下来。重锤师停不下来,西北集群停不下来,帝国停不下来。所有人都停不下来。像一辆失控的、刹车失灵的、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冲向悬崖的列车。知道前面是悬崖,但没人跳车。不是勇敢,是跳下去也会死,而且死得更快、更惨、更没有意义。
  夜更深了。工兵在河面上架浮桥的声音从下游传来——锤子敲击木桩的声音,很闷,很沉,一下一下的,像心脏快要停跳前最后的搏动。
  宋元转过身,走回指挥车。装甲车的铁皮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凉丝丝的。她拉开车门,坐在座位上,把地图摊在膝盖上。煤油灯的光晕很小,只能照亮地图的一角。她用手电筒补光,一行一行地看那些地名。斯摩棱斯克、奥尔沙、鲍里索夫、明斯克、布列斯特。每一个地名都是一道伤疤,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条命。
  她抬起头,望着车窗外面那片正在变深的夜空。西北方向,那颗淡绿色的星还在。很低,很淡,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她盯着那颗星,盯了很久。她想起莫斯科。想起那个扛着火箭筒从废墟里跑出来、打掉KV-6、然后消失在人海里的四连连长。想起那双眼睛,在第七十九中学的靶场上,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现在这种被硝烟熏暗的、疲惫的、快要熄灭的光。是另一种,亮的、干净的、像刚擦过的玻璃一样的光。
  那光灭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凌晨三点,浮桥架好了。工兵营的连长来报告,声音沙哑,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师长,浮桥架好了。承重二十吨,坦克可以过。但水流太急,需要加固。加固要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太久了。”宋元说,“坦克先不过。步兵先过。六点之前,一团要在对岸建立滩头阵地。”
  “是。”
  连长跑了。宋元走到河边,看着那座浮桥在暗沉的水面上微微摇晃。木桩打得不深,水流又急,整座桥像一条受惊的蛇,在黑暗中扭动着。但她没有犹豫。等了太久了。莫斯科、乌拉尔、西伯利亚,等了一路。现在不能再等了。
  “一团,过河!”
  士兵们从河岸的掩体里爬出来,猫着腰,沿着浮桥往对岸跑。钢盔的反光在黑暗里像一串移动的萤火,忽明忽暗。有人跑得太快,踩滑了,掉进河里,旁边的战友伸手去拉,没拉住,那个人被水流卷走了。没有人喊叫,没有人停下来。继续跑。对岸的俄军发现了他们,照明弹升起来了,惨白的光把河面照得像白昼。子弹从对岸打过来,打在浮桥上,打在河面上,打在那些正在奔跑的士兵身上。有人倒下了,有人跳进河里,有人继续跑。
  宋元站在河岸上,望远镜贴在眼前。那团已经过了河,正在对岸的滩头展开。她看见他们的队长被机枪子弹击中,倒下了,副队长接替指挥。看见他们架起迫击炮,开始朝俄军的阵地轰击。看见他们一点点往前推,一寸一寸地抢。仗打得很难,但她在望远镜里看见对岸俄军的火力密度在下降。不是突然下降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沙漏里的沙一样往下掉。炮弹不够了,人不够了,意志也不够了。
  “二团,过河!”她喊。
  第二波士兵冲上浮桥。这一次多了几辆轻型坦克,履带在木板上碾出刺耳的嘎吱声。浮桥晃得更厉害了,但没有散。俄军的炮火开始稀疏了,不是故意停的,是真的打不动了。
  宋元放下望远镜。她的手指在望远镜的胶皮护套上摩挲着。老赵从后面跑过来,一瘸一拐的,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师长,统帅部命令。斯摩棱斯克拿下后,重锤师编入西方面军第一梯队,向明斯克方向推进。”
  宋元接过电报,没有看,塞进口袋。远处的河面上,那些萤火一样的光点还在移动,从东岸到西岸,从浮桥的这头到那头。一颗一颗的,很亮,很脆弱,像随时会灭。但还在亮。她望着那些光点,望了很久,对岸的滩头阵地已经被一团和二团稳固了,俄军的抵抗正在崩溃。
  她转身,走回指挥车。“老赵,三团四团准备。天亮之前,全师过河。”
  “是。”老赵转身跑了。宋元站在车门口,最后望了一眼东方的天际。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星光,没有月光,没有炮火映出的橘红色光带。只有一种很淡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一样的灰白色,正一点一点地从地平线下面渗上来。
  天快亮了。今天,她要拿下斯摩棱斯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