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日,塞瓦斯托波尔北郊,凌晨四时。工兵连的锹镐声在黑暗中响了一整夜。不是那种急切的、慌乱的声响,是有节奏的、沉闷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一百多个人轮班挖,人歇锹不歇。到天亮的时候,一条蜿蜒的战壕已经从前沿阵地延伸到了城区边缘,之字形,深约一人半,每隔二十米有一个拐角,拐角处加固了沙袋和原木。宋元蹲在战壕的终点,用望远镜观察前方二百米处的一片废墟。那里应该是城区的边缘——几栋半塌的楼房,一堆碎石,一条被瓦砾半掩的街道。街道对面是俄军的第一道防线。她看不见碉堡,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在山坡上,在废墟里,在地下。
  “一团一营,进战壕。”她在电台里说。
  士兵们从后方的掩体里猫着腰跑出来,跳进战壕,沿着之字形的通道往前运动。没有人说话。步枪的金属碰撞声、靴子踩在泥里的噗噗声、还有远处俄军阵地偶尔传出的鸡鸣声——那是真的鸡。城里还有老百姓,或者俄军养的。叶凌蹲在战壕的一个拐角处,45式抱在怀里,背靠着湿冷的土壁。李苏皖蹲在她旁边,卫生员的背包鼓鼓囊囊的,塞满了磺胺、碘酒、绷带和吗啡。她的嘴唇在动,又在念叨。
  “二连跟上。三连预备。”
  宋元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平静,没有起伏。她在指挥所里,离前沿一公里,但她知道每一个连的位置,每一个排的动向,每一个士兵的名字。老赵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用铅笔标注了所有部队位置的记事本,随时准备记录伤亡。
  天亮的时候,一营到达了战壕的终点。前方二百米就是俄军的阵地。连长趴在地上,用望远镜观察了很久,然后爬回来,给营长打电话。“俄军的火力点太多,看不清具体位置。但机枪射击孔至少有十几个,交叉火力全覆盖。冲出去就是送死。”营长沉默了几秒。“等命令。炮兵团正在校准诸元。”
  八点整,师属炮兵团开火了。不是徐进弹幕,是精准拔点。每三发炮弹打一个目标——先一发试探,修正弹道,后两发覆盖。俄军的碉堡被一个接一个地敲掉,混凝土碎块从射击孔里喷出来,像呕吐。但有的碉堡打不穿。那些混凝土外壳太厚,122毫米的炮弹打上去只在表面炸出一个浅浅的坑,像挠痒痒。宋元在望远镜里看见了那些打不穿的碉堡。它们嵌在山坡上,灰白色的混凝土在阳光下泛着死鱼肚子一样的光。射击孔还在往外吐火舌。一营已经有三个士兵中弹了,被拖回战壕,李苏皖蹲在地上给他们包扎,手上全是血。
  “让坦克团上。152毫米自行火炮。”宋元说。
  老赵愣了一下。“师长,那些自行火炮还在火车上,没卸完。”
  “卸。现在卸。中午之前,我要看到它们开火。”
  上午十一时,四辆“灰熊”自行火炮从平板车上开下来,履带碾过铁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这种自行火炮是帝国专门为了攻坚设计的新式武器,底盘是T-55的加长型,上面驮着一门152毫米短管榴弹炮,专门发射混凝土破坏弹。车体正面装甲厚达一百五十毫米,能扛住俄军大部分反坦克炮的直射。炮管粗短,像一根被锯短的烟囱,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宋元站在自行火炮旁边,拍着车体前装甲,对车长说:“打那些打不穿的碉堡。一发不够就两发,两发不够就十发。打不掉就别回来。”车长点头,缩回炮塔,关舱盖。
  中午十二时,“灰熊”开火了。第一发炮弹命中半山腰一个最大的碉堡,混凝土碎块飞溅,烟尘散去,碉堡还在,射击孔还在吐火舌。第二发,同一位置。第三发,同一位置。射击孔终于哑了。碉堡的正面塌了一大块,露出里面钢筋扭曲的、黑色的空腔。有东西从空腔里流出来,不是血,是混凝土碎屑和灰尘。
  “打掉了。”老赵在望远镜里看见那个碉堡的射击孔不再有火光。“继续。”宋元的声音很平。
  “灰熊”转向下一个目标。要塞攻坚,像拔牙。一颗一颗地拔,拔到满口是血。
  叶凌蹲在战壕里,看着那些自行火炮一发一发地轰击山坡。炮声太响了,震得她胸腔发麻。李苏皖已经不念叨了。她蹲在叶凌旁边,抱着背包,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炮口一次次闪出的白光。她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下午三时,一营开始推进。不是冲锋,是爬。从战壕的终点翻出去,趴在瓦砾和碎石上,一寸一寸地往前爬。俄军的机枪还在响,但稀疏了很多。那些被打掉碉堡的位置,俄军步兵从废墟里钻出来,用步枪和手榴弹继续抵抗。他们不是不怕死,是不能退。后面有督战队。再后面是黑海。
  叶凌爬在一营的侧面,带着四连的二十几个人。她的任务是掩护一营的右翼,防止俄军从侧面的废墟里反击。碎石硌着膝盖,疼得像跪在刀刃上。她趴在一堆碎砖后面,架起45式,瞄准前方一百米处一个正在射击的俄军机枪手。扣扳机。那个机枪手歪倒,枪哑了。副射手接替,她又扣扳机。副射手也倒了。机枪彻底哑了。
  “四连,往前!”
  她站起来,猫着腰,朝那片废墟跑过去。子弹从身边掠过,打在地上,噗噗噗的。有人倒下了。她没有回头。
  傍晚六时,一营在城区边缘站稳了脚跟。占领了三栋半塌的楼房,建立了前进阵地。伤亡很大——一营原本有四百多人,能站着的不到三百。但阵地前推了三百米。三百米,用一百多条命换的。宋元站在指挥所里,看着地图。一营的位置在城区边缘,距离俄军第二道防线还有五百米。五百米,也许要再花一天,也许两天,也许更久。
  “一团二营,今夜进入战壕。明天天亮,接替一营继续推进。”
  她放下铅笔,揉了揉太阳穴。头很疼,胀痛,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塞了一团烧红的铁。老赵端着一杯水走过来。
  “师长,吃药。”
  她接过水,从口袋里摸出两片磺胺,放进嘴里,咽了。磺胺是苦的,苦得她皱了一下眉。
  “老赵。”
  “在。”
  “四连伤亡多少?”
  老赵翻开记事本。“阵亡两个,伤五个。包括之前那个新兵,刘长河。腿上中了一发流弹,不严重。”
  宋元点了点头。她转过头,望着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天边有一道很淡的橘红色光带,不是晚霞,是炮火。
  “让炊事班送点热汤上去。前线的人,一天没吃东西了。”
  “是。”
  老赵转身走了。宋元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片光带。她想起七年前的莫斯科。那时她也站在一座被围困的城市外面,望着同样的火光,等着同样的命令。等了很久。久到雪化了,草绿了,人死了。她不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