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日,塞瓦斯托波尔北郊,重锤师前沿指挥所。
  工兵连在城区边缘的一处废墟下面找到了一个地下通道的入口。入口很隐蔽,藏在被炸塌的楼梯间下面,上面盖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铁板上堆着碎石。工兵用撬棍撬开铁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往下延伸的井口。井壁上嵌着铁梯,锈得很厉害,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个工兵排下去探路,沿着通道走了大概半小时,通道分岔了。一条往左,一条往右,一条直行。他们选了一条做了标记,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半小时,通道开始往上倾斜。尽头是一堵砖墙,墙上有缝隙,透过来微弱的光。工兵从缝隙里往外看——是一个地下室,堆满了弹药箱。俄军的弹药库。
  他们把情况报告给师部。宋元听完,站在地图前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
  “让工兵连在通道里埋炸药。不要炸塌,要炸出一条路。今天晚上,我们从地下进去。”
  叶凌被叫到师部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站在宋元面前,脸上还有昨天夜战留下的灰,绷带从领口露出来一角。宋元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前的绷带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四连还有多少人?”
  “能打的,加上新兵,三十二个。”
  宋元点了点头。“今天晚上,你带着四连,从地下通道摸进俄军的防线。工兵会在前面开路,把所有的岔道都堵死,只留一条路。你们沿着那条路走,走到尽头,就是俄军的弹药库。把弹药库炸了,然后从里面往外打,配合正面部队的进攻。”
  叶凌看着地图上那条用红笔标注的、弯弯曲曲的路线。地下,黑暗,狭窄,迷路就是死。
  “是。”
  她转身要走。宋元叫住她。
  “叶凌。”
  她停下。
  “活着回来。”
  叶凌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期待,是更接近“请求”的东西。
  “是。”
  她走出指挥所。外面阳光很亮,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李苏皖蹲在门口,抱着背包,嘴唇在动。看见她出来,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去哪?”
  “地下。”叶凌说。
  李苏皖没有再问。她只是跟上去,踩在叶凌的脚印里。
  晚上八时,天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光,云层很厚,把一切都遮住了。工兵连已经在通道里做好了标记,堵死了所有岔道,沿路拉了一根导爆索。四连的三十一个人站在入口旁边,排成一列。每个人都在检查装备——步枪、子弹、手榴弹、炸药包。李苏皖背着卫生员的背包,又额外拿了一卷绷带挂在脖子上。林小军在最后面,抱着枪,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叶凌站在最前面,第一个下。铁梯很滑,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每一步都要先试探,踩稳了再往下。空气又湿又冷,带着霉腐的气味,像在呼吸旧衣服。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身前几米,光柱之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通道比想象中宽,能让两个人并排走,但叶凌没有并排。她一个人走前面,后面的人一个一个跟着。脚步声在隧道里被放大,变成空洞的、沉闷的回响。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通道分岔了。左边的岔道被工兵用沙袋堵死了,右边也是。只有直行的通道敞开着。导爆索沿着通道壁延伸,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像一条静静流淌的血脉。叶凌跟着导爆索走。每走一段,通道壁上就有工兵用粉笔写的标记——“前方五十米,右转”、“注意脚下”、“安静”。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在黑暗里,每个字都像一盏灯。
  又走了半小时。通道开始往上倾斜,空气变得干燥了一些。叶凌停下,举手示意后面的人停。她蹲下来,关了手电筒。前面有光——不是手电筒的光,是灯光。昏黄的、稳定的、从缝隙里透出来的灯光。工兵说的那堵砖墙到了。她爬过去,贴着墙根,从缝隙里往外看。外面是一个很大的地下室,堆满了弹药箱——木制的,刷着俄军的暗绿色油漆。灯光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一只裸灯泡,瓦数不高,把地下室照得半明半暗。有两个俄军士兵坐在弹药箱上,抱着枪,在打瞌睡。没有其他人。
  她退回来,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到了。外面两个俄军,在睡觉。干掉他们,然后炸弹药库。”她从腰带上抽出手枪,装上消音器——工兵专门为这次行动配发的,黑色的,拧在枪口上,像一根变细的管子。她探出头,瞄准离她最近的那个俄军士兵,扣扳机。噗的一声,很小,像拍了一下手。那个士兵从弹药箱上歪倒,没有声音。第二个士兵惊醒,伸手去抓枪,叶凌又扣扳机,他倒在同伴身上。
  “走。”
  她从砖墙的缝隙里钻过去,第一个进入弹药库。四连的人跟着钻过来,一个一个的,像从墙里长出来的影子。林小军蹲在弹药箱后面,架起枪,守着唯一的那扇门。李苏皖蹲在墙角,抱着背包,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那扇门。叶凌环顾地下室,很大,大约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弹药箱堆得像小山,有炮弹、子弹、手榴弹、炸药包,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这是俄军的一个前线弹药补给点,如果炸了,够俄军的防线吃一壶的。
  “安炸药。”她说。工兵出身的几个老兵从背包里拿出TNT块,安放在弹药箱的缝隙里,把导火索引出来,接在一起。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在操场上训练一样。叶凌看着手表。离正面部队进攻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所有人,撤出通道。留一个人在这里引爆。”
  没有人说话。叶凌看着他们,一个个看过去。
  “我留下。”林小军说。他把枪背到肩上,站起来,走到导火索旁边。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像在完成作业的表情。叶凌看着他,看了两秒。“走。”她带着其余的人从砖墙的缝隙钻回去,沿着通道往回跑。跑了大概两百米,她停下来,蹲在通道边,把手表放在手电筒的光下。时间到了。
  爆炸。不是一声,是很多声。从通道深处传来,沉闷的、连续的、像地底下有一头巨兽在翻滚。冲击波沿着通道涌过来,带着烟尘和热浪,扑在脸上像火。叶凌趴在地上,双手抱头。碎石从通道顶上落下来,砸在她背上,疼,但没伤。
  爆炸声停了。她抬起头,耳朵里全是蜂鸣声。通道深处还有火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正在愤怒地眨动的眼睛。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碎石。
  “林小军。”她喊。
  没有人回答。
  “林小军!”
  还是没有人。通道深处只有烟尘和火光。李苏皖蹲在墙边,抱着背包,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叶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走。”她说。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下。火光越来越暗了,烟尘越来越浓。什么都看不见了。她转回头,继续走。走出通道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地上正在打仗。枪声、炮声、喊叫声混成一片,俄军的防线被从内部炸开了一个口子,帝国军正在从这个口子往里灌。叶凌站在入口旁边,看着那些士兵从她身边跑过,往废墟深处冲。
  “连长。”有人叫她。
  她转过头。是林小军。他蹲在入口旁边的掩体后面,脸上全是黑灰,嘴唇裂了,眼睛里有血丝。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叶凌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没死。”
  “没死。”林小军说,“引爆以后我就跑了。跑得很快。”
  叶凌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用力。林小军咧了一下嘴,但没有缩。
  “归队。”她说。
  “是。”林小军站起来,回到四连的位置。
  叶凌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的战场。俄军的防线被撕裂了,帝国军的部队正在向两翼扩张,想把口子撕得更大。但俄军也在反击,从地下通道、从废墟、从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冒出来,用步枪、手枪、刺刀、工兵锹,甚至用拳头和牙齿,拼命堵住那个口子。战争不是谁勇敢谁就能赢。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