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日,塞瓦斯托波尔北郊,俄军第二道防线。
  缺口在凌晨三点被撕开了。不是被正面进攻撕开的,是从地下撕开的。弹药库的爆炸摧毁了俄军在第二道防线后方的一个关键补给点,还炸塌了一段地下通道,把俄军的通讯线路和兵力调动路线切断了。一团和三团趁着俄军混乱的间隙,从缺口楔入,向两翼扩张。到天亮的时候,帝国军在俄军的防线上钉进去了一个宽约五百米、纵深约三百米的楔子。不大,但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宋元站在指挥所里,盯着地图上的那根刺。不够。五百米,三百米。俄军正在从两翼反击,想把楔子拔掉。二团在左翼扛着,四团在右翼扛着,伤亡在快速增加。坦克团在山坡上被反坦克炮打掉了三辆,“灰熊”还在轰击那些打不穿的碉堡,但炮弹快不够了。
  “老赵,弹药还有多少?”
  老赵翻开记事本。“152毫米混凝土破坏弹,每个‘灰熊’还剩四发。122毫米普通榴弹,不到一个基数。步枪弹和火箭弹还够。”
  “让‘灰熊’把剩下的炮弹全部打出去,打掉那些最麻烦的碉堡。打完了,撤到后方装弹。”
  “是。”
  老赵转身要走。宋元又叫住他。
  “四连呢?”
  老赵停了一下。“四连在缺口右翼,支援四团。叶凌还在。林小军也还在。那个李苏皖也在。”
  宋元点了点头。老赵走了。她看着地图上那个缺口,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缺口的右翼是一片废墟,原来可能是居民区,现在全是碎砖和扭曲的钢筋。四团在那里和俄军逐屋争夺,每一栋楼都要打一两个小时,每一间房都要反复争夺。四连在四团的右翼掩护,负责清理一条街道两侧的建筑物。街道不长,不到两百米,但从昨天夜里打到现在,还没打通。
  叶凌蹲在一堵矮墙后面,45式架在墙头上,瞄准对面一栋楼的三楼窗户。那里有一个俄军的机枪点,每隔几分钟就打一梭子,封锁着街道的开阔地。她扣扳机,打了两发,机枪哑了几分钟,然后又响了。不是打不死,是打不完。俄军在地下通道里来回调动,从这个射击孔转移到那个射击孔,像打地鼠。
  “火箭筒。”她喊。
  林小军扛着火箭筒爬过来,蹲在她旁边。他从墙后探出半边身子,瞄准那扇窗户,扣扳机。火箭弹飞进去,炸了。窗户里喷出一团火焰和碎屑,机枪哑了。但叶凌知道,过不了多久,俄军会从另一个窗户把机枪架起来。
  “四连,往前推!”她站起来,猫着腰,朝对面那栋楼跑。子弹从身边掠过,打在地上,噗噗噗的。她冲进楼门,扑倒在门厅的碎石堆里。李苏皖跟在后面,背着卫生员的背包,也扑倒在碎石堆里。林小军跟进来。还有几个老兵和新兵,一个、两个、三个。她数了数,加上自己,九个。
  “清楼。从下往上。”
  他们沿着楼梯往上爬。楼梯是混凝土的,很结实,但堆满了碎砖和垃圾。有些楼层塌了一半,要从墙洞里钻过去。每经过一个房间,他们就往里面扔一颗手榴弹,等炸了再冲进去扫射。没有活着的俄军,至少在这个楼里没有。大部分俄军已经撤了,从地下通道撤到了后面的防线。留下来的,是殿后的、掩护的、注定要死在这里的。
  到顶楼的时候,叶凌从窗户往外看。从这里能看见俄军的第二道防线——一道用沙袋和原木垒成的胸墙,后面是战壕,战壕后面是更多的废墟。胸墙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大约一百五十米宽,布满了弹坑和碎石。开阔地上躺着很多尸体,有帝国军的,也有俄军的。苍蝇在尸体上嗡嗡叫,声音不大,但无处不在。
  “这是最后一道了。”林小军蹲在她旁边,也在看那片开阔地。“打过去,就是城区中心。那边应该没有防线了。”
  叶凌没有说话。她看着那道胸墙。胸墙后面有人在走动,灰色的军装在战壕里一闪一闪的,像鬼火。她把望远镜贴在眼前。胸墙是双层的,前面一层沙袋,后面一层原木。原木很粗,直径至少三十厘米,普通步枪弹打不穿。机枪火力点每隔五十米一个,有顶盖,能防迫击炮弹。战壕是之字形的,有交通壕通往后方。这是俄军的最后一道防线。打过去,塞瓦斯托波尔就破了。但打过去,要淌过那片一百五十米宽的开阔地。一百五十米,没有掩护,没有掩体,只有弹坑和尸体。俄军的机枪、迫击炮、步枪会从胸墙后面同时开火,把开阔地变成一片火海。
  “连长,你看那边。”林小军指了指开阔地左侧。那里有一段被炸塌的胸墙,缺口大约有十几米宽。昨天夜里的炮击炸的。俄军还没来得及修。
  叶凌看着那个缺口。从缺口进去,就是战壕。从战壕往两翼打,就能撕开防线。但缺口正对着一条街道,街道两侧的废墟里一定有俄军的火力点覆盖着那个缺口,进去容易,进去以后能不能活着出来,是另一回事。
  “四连,集合。”她喊。
  剩下的八个人从楼梯口、从房间、从窗户边聚拢过来。李苏皖蹲在墙角,背包带勒进肩膀里,脸上全是灰。林小军抱着枪,站在叶凌旁边。还有六个新兵和老兵,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前面是俄军的最后一道防线。”叶凌指着那片开阔地。“打过去,城区就破了。打不过去,我们死在这里,后面的人再打。但我不想死在这里。你们呢?”
  没有人说话。
  “走。”她转身下楼。
  九个人从楼房的后面翻出去,从废墟的阴影里往那个缺口摸。俄军的注意力都在正面,他们还在等着帝国军的冲锋,没想到有一小队人从侧面的废墟里摸过来。叶凌趴在碎石堆里,用肘部往前爬。碎石硌着肋骨,疼,但她咬着牙,没有停。李苏皖跟在她后面,爬得很快,背包在背上颠来颠去,像一只背着房子的蜗牛。林小军爬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有没有人跟上。
  缺口的侧前方有一堵半塌的墙。叶凌爬到墙后面,蹲下来,喘了口气。缺口就在前方五十米。从墙的缝隙里能看见缺口里面的战壕——没有人。俄军可能在战壕的拐角处,也可能在地下通道里,也可能在别的地方,但缺口这一段是空的。
  “快。”她低声说,从墙后面冲出去,往缺口跑。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她跳进缺口,落在战壕的底部。泥水没过了脚踝,冷得像冰。她蹲在战壕里,举起45式,瞄准战壕拐角的方向。没有人。八个人跟着跳进来,一个接一个,像下饺子。李苏皖最后跳,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叶凌沿着战壕往左翼摸。战壕是之字形的,每走十几米就有一个拐角。每过一个拐角,她都要先探头看一下,确认没有人才继续走。走了大约两百米,前面出现了俄军的说话声。她停下来,举手示意后面的人停。战壕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拐弯后面有灯光——煤油灯的光,昏黄的,把人影投在战壕壁上,像皮影戏。她趴在泥水里,从拐角处探头。三个俄军士兵蹲在战壕里,抱着枪,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她举起手枪,装上消音器。第一个,扣扳机。噗。第二个,噗。第三个刚站起来,噗。三个人歪倒在战壕里,烟头落在泥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走。”她爬过那三具尸体,继续往前。战壕在前面分岔了,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她不知道哪条通往俄军的纵深,也不知道哪条是死路。但往左的方向,枪声更密。枪声密的地方,就是俄军多的地方。俄军多的地方,就是防线的心脏。她选了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