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赫尔松以东,第聂伯河北岸。
  重锤师在赫尔松城东停了下来。不是到了,是被挡住了。俄军在第聂伯河北岸构筑了一道防线,从赫尔松一直延伸到扎波罗热,长达三百公里。防线不厚,但很密。每公里有十几个火力点,反坦克炮、机枪、迫击炮。战壕挖得很深,交通壕连通着后方的预备队阵地。雷场布得很密,反坦克雷、反步兵雷,一层一层的。这不是临时构筑的野战工事,是准备了好久、反复加固过的堡垒。但宋元知道,俄军没有足够的兵力来守这么长的防线。他们的人太少了,只能守重点——渡口、桥梁、公路枢纽。其他地方,用雷场和远程火力封锁。
  “突破口选在这里。”宋元的铅笔尖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赫尔松以东十五公里,一个叫“卡霍夫卡”的小镇。小镇在第聂伯河北岸,有一个渡口,河面在这里较窄,水流较缓。对岸是一片开阔地,没有永备工事,只有野战战壕。俄军在那里放了一个营,不到五百人。如果拿下渡口,渡过河,就能从侧翼威胁赫尔松。
  “一团打主攻。二团掩护左翼,三团掩护右翼。四团做预备队。坦克团支援一团。炮兵团轰击对岸的俄军阵地,压制他们的火力。”
  “师长,”老赵看着地图,“卡霍夫卡的渡口很小,一次只能过一辆坦克。如果俄军反击,我们的部队会被堵在河对岸,背水作战。”
  宋元看着他。“所以我们要快。在俄军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的坦克和步兵都送过河。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对岸站住脚了。”
  老赵没有再说话。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宋元站在地图前,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卡霍夫卡。很小的一个镇,战前可能只有几千人。现在没有人了。只剩下废墟,和废墟里的俄军。她要去那里。不是想去,是必须去。
  十月一日,凌晨四时,卡霍夫卡渡口。天还没亮,第聂伯河的水是黑色的,看不出深浅。河面不宽,不到三百米,能看见对岸的轮廓。树,房子,还有几辆被击毁的卡车。俄军的阵地,在对岸,在那些树和房子的后面。但看不见战壕,看不见碉堡,看不见人。太黑了。
  一团一营在渡口北侧展开,工兵在铺设浮桥。不是那种能过坦克的浮桥,是轻型的,只能过人。用橡皮艇和木板拼起来的,很简陋,但很快。不到半小时,第一座浮桥就搭好了。一营的士兵们猫着腰,踩在摇晃的木板上,往对岸跑。叶凌站在北岸,看着那些影子在河面上移动。钢盔的反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他们跑到河中间的时候,对岸的俄军开火了。不是机枪,是迫击炮。炮弹落在河面上,炸起一道道水柱,把浮桥炸断了。有人掉进河里,在黑色的水流中挣扎,喊叫,然后沉下去,没有再浮起来。
  “二营,上!”有人在喊。第二座浮桥从另一个位置开始铺设。工兵们跳进冰冷的河水里,用身体稳住桥桩。子弹从对岸打过来,打在河面上,噗噗噗的。有人在水中倒下,血从身下洇开,在黑色的河水里变成暗红色,然后被水流冲走,消失了。
  叶凌蹲在北岸的掩体里,45式架在沙袋上,瞄准对岸那些闪烁的枪口焰。她扣扳机,一个枪口哑了。再扣,又一个。但枪口太多了,打不完。俄军在对岸的每一个窗口、每一个墙洞、每一棵树后面都架了枪,从不同的方向封锁河面。这不是一个营,至少是一个团。俄军把预备队调过来了。
  “炮兵团,开火!”宋元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
  炮弹从头顶掠过,砸在对岸。那些闪烁的枪口焰一个一个地熄灭了。河面上安静了几秒。然后俄军的炮弹也来了,落在北岸,炸开,泥土和碎石像雨一样落下来。叶凌趴在地上,双手抱头。一枚炮弹在十几米外炸开,气浪掀飞了她的钢盔。头发散下来,糊了一脸。
  “一团一营,过河!”命令又来了。
  第三座浮桥搭起来了。士兵们从掩体里冲出去,跳上浮桥,往对岸跑。叶凌看见林小军也在里面。他跑在队伍中间,弓着腰,步枪背在肩上,跑得很快。他的钢盔歪了,没有扶。他跑到了河中间。他跑到了对岸。他跳进对岸的战壕,消失在黑暗里。
  “四连,跟上!”叶凌从掩体里冲出去,跳上浮桥。李苏皖跟在她后面。刘长水跟在她后面。四连的四十多个人,跟在后面。浮桥在晃,木板很滑,脚下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河水。子弹从身边掠过,打在水里,噗噗噗的。有人在跑,有人掉进河里,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哭。她听见了哭的声音,不是她的,是别人的。她没有回头看。
  她跑到了对岸。跳进战壕。战壕里有人,一营的人,蹲在泥水里,抱着枪,大口喘气。林小军蹲在战壕拐角处,脸上全是泥,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四连,集合。”叶凌低声喊。四连的人从战壕各处聚拢过来。她数了数,包括她自己,三十七个。
  “往左翼推进。”她沿着战壕往左摸。战壕很浅,只有一人高,但能挡住子弹。她每经过一个拐角,都要先探头看一下。有的拐角有俄军,开枪打死。有的拐角没有人,继续走。走到一处战壕的尽头,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后面是树林。树林里有人在跑动。灰色的军装,在树影间一闪一闪的。
  “迫击炮!”她喊。
  连属火力排的重迫击炮架起来了,炮弹飞出去,在树林里炸开,树枝和碎屑飞溅。灰色的军装不再闪了。叶凌蹲在战壕尽头,用望远镜观察那片树林。树林不大,大约有一百多米宽,过了树林就是一条公路,公路后面是一个村庄。村庄里有俄军的第二道防线。他们还要往前走。
  “连长,天亮了。”林小军指着东边。东边的天际有一道很淡的灰白色,像一条快要熄灭的炭火余烬。在灰白色的光里,河面上那些浮桥的残骸清晰可见。断了的木板,翻了的橡皮艇,还有几具漂浮的尸体。河水把它们往下游冲,慢慢地,像在送它们回家。
  叶凌看着那些尸体,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检查步枪的弹匣。
  “走。进树林。”她站起来,从战壕里翻出去,弯着腰,往树林跑。李苏皖跟在后面。刘长水跟在后面。四连的三十多个人跟在后面。子弹从树林里打出来,从村庄里打出来,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打出来。有人倒下了。她没有回头。她只是跑,低着头,弓着腰,每一步都用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