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日,卡霍夫卡渡口以南,第聂伯河左岸。天亮了。不是那种渐渐亮起来的、有过渡的亮,是突然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跳出来,把河面照成一片刺眼的白。叶凌蹲在树林边缘的一棵倒下白桦树后面,45式架在树干上,望着前方那片开阔地。开阔地过去是公路,公路过去是村庄。村庄里有俄军的第二道防线,昨天夜里一营摸了进去,天亮的时候被赶了出来。不是溃退,是不够人。
“连长,你看。”林小军趴在她旁边,用手指着村庄左侧那片被炮火犁过的麦田。叶凌把望远镜贴到眼前。麦田里躺着很多尸体,灰色军装的,土黄色军装的,还有几具被炸得辨认不出颜色的。苍蝇在尸体上嗡嗡叫,声音不大,但无处不在。一只乌鸦落在一具尸体上,歪着头,用喙啄尸体的眼睛。尸体没有动。
叶凌移开望远镜。“四连,往前推。”
她从倒下的白桦树后面翻出去,弯着腰,利用麦田里的弹坑做掩护,往村庄方向跑。子弹从村庄里打出来,从左侧的树林里打出来,从右侧的河岸方向打出来。她跳进一个弹坑,趴下,大口喘气。李苏皖跟在她后面,跳进同一个弹坑,背包在背上颠了一下,差点把她带倒。
“受伤了吗?”叶凌问她。
“没有。”李苏皖的声音很稳,眼神坚定,嘴唇不再像之前那样一直在动了。
叶凌从弹坑边缘探头。村庄在前方大约三百米处,能看清房子的轮廓。村口的几栋房子塌了,砖石散落一地。村中间有一座水塔,砖砌的,很高,水塔顶上有人在射击。机枪,不是步枪。机枪的弹道从水塔顶上画出一道弧线,落在麦田里,噗噗噗的,溅起一行尘土。她在望远镜里看见了那个机枪手的脸,很年轻,嘴唇上有胡子。不是不想刮,是没时间刮。
“火箭筒。”叶凌喊了一声,回头看了看。刘长水扛着火箭筒从后面的弹坑里爬过来,蹲在她旁边。他脸很白,嘴唇发紫,手在发抖,但没停。他把火箭弹塞进筒尾,旋转锁定,扣动保险。
“水塔顶上,机枪手。”
刘长水从弹坑边缘探出半边身子,瞄准,扣扳机。火箭弹拖着白烟飞出去,一头扎进水塔的顶部。爆炸,机枪哑了。机枪手从塔顶上掉下来,落在碎石堆里,腾起一团灰白色的烟尘。刘长水缩回弹坑,大口喘气。手还在抖。
“打得好。”叶凌说。刘长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四连,往前推。”叶凌从弹坑里翻出去,继续往村庄跑。三百米,跑了两分钟。两分钟里,她身边有人倒下,有人爬起来继续跑,有人再也没有爬起来。她冲进村口一栋半塌的房子里,扑倒在碎石堆里,转过身,架起45式,朝后面射击。子弹从村庄深处打过来,打在墙壁上,噗噗噗的,碎砖飞溅。李苏皖冲进来,扑在她旁边。林小军冲进来,蹲在窗户下面,举着枪,瞄准外面。四连的人一个一个地冲进来,有的带着伤,有的没有。她数了数,包括她自己,二十一个。
“清房。从这栋开始,一栋一栋地清。”
她带着四连的人,从村口的第一栋房子开始,一间一间地清理。每进一栋房子,先往里面扔一颗手榴弹,等炸了再冲进去扫射。有的房子里有俄军,有的没有。有俄军的,打死。没有的,继续走。走到村子中间的时候,四连的人还剩十六个。
水塔在前面。水塔的基座是一栋两层楼的砖房,一楼是仓库,二楼是办公室。水塔从屋顶穿出去,像一根巨大的烟囱。叶凌蹲在水塔对面的矮墙后面,45式架在墙上,瞄准水塔的入口。入口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有人在里面,她能听见说话声,俄语,急促的,像是在打电话。
“火箭筒。”刘长水爬过来,扛着火箭筒。他的脸上全是灰,嘴唇裂了一道口子,血从嘴角往下流,但他没有擦。
“打入口。”
刘长水探出身子,瞄准,扣扳机。火箭弹飞进水塔入口,在里面炸了。爆炸声很闷,像在地底下。火焰从入口喷出来,浓烟从水塔顶上的裂缝里涌出来,像一根巨大的、黑色的柱子。
里面不再有说话声了。叶凌站起来,从矮墙后面翻出去,走进水塔。楼梯塌了一半,她沿着剩下的半截楼梯往上爬。二楼的门开着,里面是俄军的通讯室。电台还在亮,耳机挂在墙上,话筒垂在地上。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画满了标记。她看了一眼,看不懂。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背包。墙上贴着一张宣传画。画的是一个俄军士兵,穿着军大衣,戴着有檐帽,站在红场前面,背后是克里姆林宫的尖塔。他的脸上带着微笑,一种坚毅的、不妥协的、像是知道前方就是死亡但依然要往前走的微笑。画的下面有一行俄语。她看不懂。
“李苏皖。”她喊了一声。李苏皖从楼下跑上来,站在她旁边。
“这写的什么?”
李苏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为了苏维埃。’”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就这一句,‘为了苏维埃。’”
叶凌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微笑的士兵。他比她年轻,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年轻。他的眼睛是亮的,干净到发蓝。他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但他已经准备好了。苏维埃是什么?她不知道。是一个国家,一种信仰,还是一个人?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但当一个人站在这里,站在废墟中间,站在死亡的边缘,站在那幅画面前,说“为了苏维埃”的时候,他知道他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而死。她知道她为什么而活吗?
她转过身,走下楼。
外面,枪声还在响,但稀疏了很多。俄军正在从村庄的南侧撤退,往赫尔松方向。一团二团已经绕到了他们的侧翼,正在切断他们的退路。四连的任务完成了。她站在水塔下面,望着那片正在消散的硝烟。阳光从云层后面照下来,照在村庄的废墟上,把那些焦黑的木头、破碎的砖瓦、堆积的碎石照得一清二楚。
李苏皖站在她旁边,抱着背包,也望着那片废墟。
“叶凌。”
“嗯。”
“我们为什么要打这场仗?”
叶凌沉默了很久。
“为了活着。”她说。“为了活着回去。”
李苏皖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开始抠手指甲。指甲里全是黑泥,她抠了很久,抠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