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日,卡霍夫卡,第聂伯河左岸。
重锤师在卡霍夫卡停下来。不是到了,是不走了。俄军在赫尔松方向投入了预备队,从尼古拉耶夫调来了一个师,从敖德萨调来了两个旅。他们在赫尔松城下和西南集群打成了胶着状态,谁推不动谁,谁也退不了。重锤师的任务变了,从“突破”变成了“固守”。守住卡霍夫卡渡口,守住第聂伯河左岸的桥头堡,等西南集群拿下赫尔松,再一起往西推。
宋元站在卡霍夫卡镇外的一栋二层小楼的楼顶上,望远镜贴着眼前,望着北方。北方是赫尔松的方向,看不见城市,只能看见烟。很多烟,从地平线上升起来,被风吹散,又在另一个地方重新聚拢。炮声很密,从早到晚,没有停过。
“师长,西南集群的电报。”老赵从楼梯口探出头来。
宋元放下望远镜,走下楼梯。小楼的二楼被改成了临时指挥所,墙上钉着地图,桌上摊着文件,电台在墙角嗡嗡响。
“念。”
“西南集群命令:重锤师需固守卡霍夫卡渡口至十一月一日,待我集群主力拿下赫尔松后,再行推进。”
十一月一日。今天十月三日。将近一个月。宋元看着地图,手指点在卡霍夫卡的位置。这里是第聂伯河左岸的一个桥头堡,背后是河,河上有浮桥。浮桥是他们的生命线,所有的补给、增援、伤员后送,都靠它。如果俄军切断浮桥,重锤师就会被困在河对岸,没有退路。
“老赵,浮桥加固了没有?”
“加固了。工兵在河面上架了四座浮桥,两座过坦克,两座过步兵。每座桥都有防空火力掩护。”
宋元点了点头。她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际。炮声还在响,烟还在升。
“老赵,你说,西南集群什么时候能拿下赫尔松?”
老赵沉默了几秒。“也许一周,也许两周。也许更久。”
宋元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永远散不去的烟。
李苏皖蹲在四连营地的帐篷旁边,面前摆着一排从师部领来的药品,正在分类。磺胺、碘酒、绷带、止血带、吗啡。她用布把药瓶一个一个地擦干净,然后按大小排列,大的在左边,小的在右边。嘴唇在动,又在念叨。她每天都要这样整理一遍,不是工作需要,是她唯一能让自己安静下来的方式。把乱的东西摆整齐,把脏的东西擦干净,把活着的人从死人堆里拖出来。她就靠这三件事活着。叶凌走过来说,俄军可能会反击,我们要在这里守一个月。
李苏皖头也不抬。“一个月,碘酒不够,绷带也不够。磺胺够,吗啡够。但碘酒和绷带不够。打仗的时候,碘酒和绷带比吗啡重要。吗啡只能让人不疼,碘酒和绷带能让人不死。”
“我去师部要。”
“你上次去要了,师部说没有。”
叶凌蹲下来,和李苏皖平视。两个人隔着那一排药瓶对视了几秒。
“那怎么办?”
“省着用。”李苏皖低下头,继续擦药瓶。“能不用就不用,能少用就少用。一个人只用一卷绷带,一瓶碘酒给二十个人用。用完了,就用水洗,洗了再用。”
叶凌站起来。“省着用。”
她转身走了。李苏皖蹲在原地,继续擦药瓶。
刘长水蹲在战壕里,抱着枪,望着前方那片开阔地。开阔地过去是麦田,麦田过去是树林,树林过去是赫尔松。他看不见赫尔松,只能看见烟。他的哥哥刘长河在后方医院养伤。伤不重,医生说两周就能走路。两周后,他哥哥就能走路了。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到两周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微微发抖,他握紧拳头,不让它抖。
“刘长水。”有人在叫他。他抬起头,是林小军。林小军蹲在他旁边,抱着枪,脸上全是灰。
“你哥哥会回来的。”林小军说,“伤好了就回来。到时候你们兄弟俩一起打仗。”
刘长水没有说话。他看着林小军。林小军比他大不了几岁,但眼神不一样。林小军的眼睛里没有那种第一次上战场的人才会有的光。他的眼睛是暗的,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你怕死吗?”刘长水问。
林小军沉默了几秒。“不怕。不是勇敢,是没时间怕。”
刘长水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手。手不抖了。也许是因为握紧了。
夜里,宋元站在地图前,煤油灯的光晕很小,只能照亮地图的一角。她的手指点在卡霍夫卡的位置,然后沿着第聂伯河往北移动。赫尔松、尼科波尔、扎波罗热。每一个地名都有一道防线,每一道防线都有几万个守军。西南集群有二十万人,俄军在南线有十五万人。兵力对比差不多,但俄军是在防守,是在自己的土地上,在熟悉的城市里,在准备好的阵地上。他们知道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楼,每一条下水道。帝国军不知道。帝国军只知道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她抬起头,望着车窗外的夜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那颗淡绿色的星在云层后面,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它在西北方向,很低,很淡,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她盯着那片云,盯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十月四日,凌晨。俄军反击了。
不是从赫尔松方向,是从卡霍夫卡西侧的一片树林里。他们趁着夜色,用橡皮艇渡过了第聂伯河,在北岸登陆,然后从侧翼向重锤师的阵地发起了进攻。宋元在睡梦中被炮声惊醒,她抓起枪,冲出指挥所。天还没亮,西边的天际被炮火映成暗红色。
“老赵!哪里的部队?”
“二团的阵地!俄军至少一个团,从西侧树林渡河,突破了二团左翼!”
宋元跑回指挥所,抓起电台。“二团,收缩防线,把左翼的部队撤到第二道防线。一团,从右翼反击,把俄军压回河边。炮兵团,轰击河面,切断他们的后路!”
“是。”
她放下电台,站在那里,大口喘气。胸口很疼,不是伤口,是心。她不知道西边的战况,不知道二团能不能守住,不知道一团能不能反击,不知道浮桥还在不在。她只知道要继续打。不打就是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