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古诺夫回到帝国境内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下旬了。他在森林里走了六天,又在公路边拦了三辆卡车,转了两次火车,才抵达位于鄂木斯克的科技与技术搜寻部总部。那栋楼原来是沙皇时期的一个兵营,红砖墙,铁皮屋顶,院子里停着几辆改装的越野卡车。门卫认识他,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
他走进大楼,沿着走廊往深处走。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和说话声。有人在争论某种合金的配方,有人在讨论一张图纸的真伪,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带着浓重的帝国北方口音。他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走进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在翻看一摞文件。他抬起头,看见了德拉古诺夫。
“回来了?”
“回来了。”
“找到了什么?”
德拉古诺夫从背包里抽出那叠图纸,放在桌上。那个人接过去,展开第一张,看了一眼,手停了一下。然后他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每一个数字、每一条线都看得很仔细。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德拉古诺夫。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激动,是更接近“终于”的东西。
“这是T-95的总装图。完整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帝国用了四十年的老坦克,终于可以换代了。”
德拉古诺夫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把图纸一张一张地收好,锁进铁皮柜子里。那个人锁好柜子,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德拉古诺夫。
“这是你的奖金。还有三个月的假期。”
德拉古诺夫接过纸,看了一眼。数字很大,大到可以在帝国任何一个城市买一栋房子,大到可以让他不用再进那片森林了。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假期过后,你还去吗?”那个人问。
德拉古诺夫沉默了几秒。“去。”
那个人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在这个部门待久了,有些事情不需要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有些人是为了钱,有些人是为了国家,有些人是为了逃避什么东西——逃避过去,逃避自己,逃避那些只有在森林里才能忘掉的事情。德拉古诺夫是什么理由,那个人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
德拉古诺夫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廊两侧的门还是关着,门缝里还是透出灯光和说话声。他走出大楼,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烟是路上从一个老兵手里买的,帝国配给品,味道很冲,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风里散开,消失。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西北方向,那颗淡绿色的星看不见——白天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它一直在。
他把烟掐灭,走出院子,往火车站的方向走。三天后,他回到了帝国的首都。城市很繁华,街上人来人往,商店里摆满了商品,餐厅里坐满了人。战争在前线,不在后方。后方的人知道在打仗,但不知道打仗是什么样子。他们不知道西伯利亚的森林有多密,不知道辐射区里的切伦科夫光有多美,不知道地下室里那些被遗忘的图纸有多珍贵。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吃饭、睡觉、工作、等待。等待战争结束,等待亲人回家,等待那些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从名单上被划掉。
德拉古诺夫在首都待了两天,把奖金存进了银行,买了几件新衣服,在一家餐厅里吃了一顿像样的饭。然后他买了去前线的火车票。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不需要告诉。他只是背着背包,拿着步枪,走进火车站,登上往西开的列车。车厢里挤满了士兵,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列车开了。车轮哐当哐当地响,往西,往西伯利亚,往那片永远不会消失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