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科奇半岛的冻土在十一月已经硬得像铁。不是冻住了,是冻死了。温度计的水银柱缩在零下四十度的刻度下面,连呼吸都会在领口结出一层霜。麦克·诺兰蹲在一块花岗岩后面,把望远镜贴在眼前,望着前方那片灰白色的、一望无际的荒原。风从北冰洋方向刮过来,裹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像针扎。
他是美利坚联邦技术复兴局的潜行者。在这个行当里,诺兰是个异类——他不像大多数潜行者那样出身军方侦察部队或科研机构。他来阿拉斯加之前是个猎人,在蒙大拿的山里打了十几年鹿,熟悉荒野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联邦技术复兴局招募他的时候,面试官问他:“你能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生存多久?”他想了想说:“你们需要多久?”
他在这片荒原上已经走了五天。按照历史档案的记载,前方应该有一个末日前苏联空军的备用机场,跑道边上的机库里可能还停着几架没有来得及转场的飞机。他要找的是A-10攻击机的全套技术图纸——那是末日前美利坚联邦自己设计的飞机,以皮实耐打、火力凶猛著称,但在末日后的混乱中遗失了大部分技术资料。复兴局的情报显示,苏联人曾在冷战时期通过各种渠道获得了一套完整的A-10技术资料,存放在这个机场的秘密档案室里。
“诺兰,你确定是这里?”耳机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那是他的搭档,维克多·科瓦连科,一个俄裔美籍老兵,曾在苏维埃军队服役,后来移民去了美国。他的俄语和英语一样流利,是复兴局专门配给诺兰的翻译和向导。他蹲在诺兰右边,也在用望远镜观察那片荒原。
“确定。”诺兰说。“档案室在机库下面的地下掩体里,入口在机库北侧的配电室后面。”
“你从哪儿弄到的情报?”
“上一个来这里的人留下的笔记。”
“上一个?他还活着吗?”
诺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猫着腰,沿着冻土坡往下走。雪很硬,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踩在碎玻璃上。风很大,把他们的脚印很快填平,像是从来没有人走过。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荒原上出现了一排低矮的灰色建筑。那是机库,铁皮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墙面上全是锈迹。机库前面是一条跑道,混凝土的,裂缝里长出了枯草。跑道的尽头停着一架飞机,不是A-10,是一架运输机,机头扎在雪堆里,尾翼指向天空,像一个被遗弃的、正在慢慢腐烂的十字架。
诺兰摸到机库的侧门。门是铁皮的,锈得很厉害,他用肩膀撞了一下,门开了。里面很暗,很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咽。他打开手电筒,光柱照在一排排空荡荡的金属架子上。架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和老鼠屎。配电室在机库的北侧,一扇铁门半开着。他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房间,墙上挂着一排电闸,地上散落着几根电缆。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铁皮柜子,柜门开着,里面是空的。但诺兰知道,秘密不在柜子里,在柜子后面。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柜子后面的墙壁。墙上有裂缝,裂缝边缘有水泥修补过的痕迹——不是原来就有的,是后来补的。他用匕首撬开那块水泥,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形的洞口。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
“我先。”诺兰说。他把步枪先塞进去,然后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条蛇一样扭动着钻了进去。洞很短,不到两米。洞的另一端是一个地下室的入口,有台阶往下延伸。他站起来,沿着台阶往下走。台阶很窄,很滑,长满了苔藓。他走了大概二十级,到了一个房间里。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方米,四面都是混凝土墙壁,没有窗户。房间中央摆着几个铁皮柜子,柜门关着,锁已经锈死了。
他用匕首撬开锁,拉开柜门。里面是厚厚一摞图纸,大的小的都有,卷成筒状,用牛皮纸包着。他拆开最上面一卷,展开——A-10攻击机的三视图。机翼、机身、尾翼、发动机短舱,每一条线都画得清清楚楚。他把图纸重新卷好,塞进背包。又在柜子里翻了翻,找到了发动机的技术手册、火控系统的原理图、以及那门30毫米七管旋转机炮的全套设计资料。
“找到了?”科瓦连科蹲在洞口,举着枪,警惕地观察着地下室入口。
“找到了。”
诺兰把背包塞得鼓鼓囊囊的,沿着台阶走上去,从洞里钻出来。科瓦连科拉了他一把。
“走。”
他们走出机库,走进风雪里。风更大了,雪花不再是飘落的,是横着飞的,打在脸上像砂纸。诺兰低着头,把领口拉到鼻子下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科瓦连科走在他前面,用身体挡住一部分风雪。
走了大约半小时,科瓦连科突然停下来,举起拳头——停下。诺兰蹲下来,从科瓦连科的腿侧探出头,往前看。前方大约一百米处,有几个人影在雪地里移动。不是一个人,是三个,穿着白色的伪装服,背着大背包,端着步枪。他们在往机库的方向走。
“俄军?”诺兰压低声音问。
“不像。俄军不会在这种天气里单独行动。”科瓦连科用望远镜看了几秒。“是潜行者。欧洲联盟的,或者帝国的。不管是谁,他们肯定不是来观光旅游的。”
“他们有几个人?”
“三个。我们两个。”
诺兰看着那些在风雪中移动的影子。他们走得很慢,但很稳,显然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如果他们发现诺兰和科瓦连科,冲突几乎不可避免。在这片荒原上,没有规则,没有法律,没有任何人可以仲裁。只有枪,和扣扳机的手。
“绕路。”诺兰说。
他们往后撤,沿着一条冻土冲沟往东绕。冲沟很深,能挡住风,但也能挡住视线。诺兰走在前面,科瓦连科跟在后面,两个人踩着沟底的碎石,尽量不发出声音。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们绕到了那三个人的后方。诺兰从冲沟边缘探出头,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他们没有发现异常,还在往机库的方向走。
“他们也是来找A-10的?”科瓦连科问。
“也许是。也许不是。这不重要。”诺兰说。“重要的是,我们拿到了。他们没拿到。”
他们继续往南走。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降到了十几米。诺兰每隔几分钟就要停下来看一眼指南针,确认方向。背包里的图纸压着他的肩膀,沉甸甸的,但他感觉不到重量。他只能感觉到冷,冷到骨头里,冷到脑子里,冷到连恐惧都被冻住了。
第三天,他们走出了风雪区。天空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诺兰站在一个小山坡上,望着南边。那里有公路,有卡车,有飞机,有回美国的船。他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坐在地上。科瓦连科坐在他旁边,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递给诺兰。诺兰接过,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让他咳嗽了两声。
“你说,这些图纸能帮我们打赢战争吗?”科瓦连科问。
诺兰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至少,不会让我们输得更快。”
他把烟还给科瓦连科,站起来,背好背包。“走吧。”
他们走下坡,往南走。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风从北边来,把脚印慢慢地填平,像是从来没有人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