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日,尼古拉耶夫以西,南布格河右岸。
重锤师在南布格河右岸停下来的时候,雨已经开始下了。不是那种温柔的、润物无声的雨,是那种从铅灰色的天上一股脑倾泻下来、把大地变成一片泥沼的、冷酷的、不知疲倦的秋雨。雨水打在钢盔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不停地敲打字机。战壕里积了水,没过了脚踝,士兵们蹲在泥水里,抱着枪,望着西边。西边是敖德萨的方向。看不见,只有雨幕,和雨幕后面偶尔闪过的、属于俄军炮火的暗红色光。
叶凌蹲在战壕拐角处,45式横在膝上。雨水顺着钢盔的边缘往下淌,在她眼前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她的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打颤。但她没有动。不是不怕冷,是不能动。动了就会在泥水里滑倒,滑倒了就会弄脏武器,弄脏了武器就打不响,打不响就会死。
李苏皖蹲在她旁边,把一条从俄军仓库里缴获的毛毯披在肩上。毛毯是灰色的,很厚,但湿透了,比不披还沉。她的嘴唇在动,又在念叨。雨声太大,叶凌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从嘴唇的节奏看,应该还是那些词——那些只有在莫斯科的地铁隧道里待过的人才会反复念叨的词。
“连长,师部命令。”林小军从战壕另一端爬过来,浑身是泥,脸上也是泥,只有眼睛是亮的。他把一张被雨水洇湿的纸递给她。
叶凌接过来,看了一眼。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四连,今夜撤至二线休整。明日补充弹药和干粮。”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撤。”
四连的人从战壕里站起来,踩着泥水,往后走。有人滑倒了,爬起来,继续走。有人背着伤员,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叶凌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西边的方向。雨幕后面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俄军在那里。在战壕里,在废墟里,在那些被雨水泡软的、散发着腐烂气味的阵地上。他们在等。等帝国军冲上去,等帝国军陷在泥里,等帝国军的坦克被泥沼困住,等冬天彻底降临,等帝国军再也打不动。
二线的营地在一片高地上面。地势高,排水好,没有积水。帐篷已经搭好了,炊事班的灶台也挖好了,烟囱里冒出青灰色的烟,被雨水压得很低,贴着地面慢慢散开。叶凌走进帐篷,把湿透的作训服脱下来,拧干,挂在帐篷杆上。李苏皖蹲在帐篷角落里,把她那些药瓶一个一个地摆出来,用一块干布擦干净,再摆回去。磺胺、碘酒、绷带、止血带、吗啡。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在整理珍宝的收藏家。
“连长,你说,这场雨要下到什么时候?”林小军蹲在帐篷门口,抱着枪,望着外面的雨。
“下到冬天。”叶凌说。“冬天来了,雨就变成雪了。”
“雪比雨好打吗?”
叶凌沉默了几秒。“雪不陷车。但雪会冻死人。”
林小军没有再问。他低下头,开始擦枪。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