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五日,敖德萨城东,第一道防线。
城郊的街道比尼古拉耶夫宽,但楼房更高。不是赫鲁晓夫时代的五层板楼,是沙皇时期留下来的、带着雕花阳台和石膏立柱的旧式建筑。那些阳台还在,但栏杆断了,石膏立柱上全是弹孔。路面铺着长方形的花岗岩条石,缝隙里长出了杂草,草已经枯了,被踩进泥里,又被雨水冲出来,最后变成一层灰绿色的、糊状的残渣贴在石面上。
叶凌蹲在一栋楼的二楼窗台后面,45式架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的街道。窗台是大理石的,冰凉,上面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花体字母。这栋楼从前大概是某个商人的住宅,客厅很大,天花板很高,墙上还残留着壁画的一角——一只女人的手,捏着一朵玫瑰。玫瑰是红色的,但红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看起来像干涸的血迹。她蹲在那只手的下面,枪口朝外,眼睛贴着瞄准镜。
街道对面也是一排楼房,楼房的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一排排张着嘴的、没有牙齿的骷髅。窗帘在风里飘,有的还在,有的只剩一根杆子,杆子上挂着破布。街心有一座喷泉,早已经不喷了,水池里堆满了砖头和枯叶。一辆被烧毁的轿车翻倒在喷泉旁边,四个轮子都没了,车身上全是弹孔,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四连在这栋楼里待了一夜,没有合眼。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俄军从城西调来了增援部队,正在城东重新组织防线。夜里不断地有小股部队摸过来,打几枪就跑,不让你睡,不让你歇,不让你有一刻安宁。每隔半个小时就有一梭子子弹打在楼外墙上,或者一颗手榴弹在街对面爆炸,有时候近得像是贴在窗户外面炸的,震得整栋楼都在发抖。上半夜叶凌还试图让人轮班休息,一个班值勤,两个班睡。但下半夜就放弃了——所有人都是醒着的,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睁着的,所有人的耳朵都在竖着捕捉外面每一点声响。
叶凌的眼皮很重,重得像是有人用手指按着。但她不敢闭。她用力眨了几下,让眼睛重新聚焦。瞄准镜里,街道对面那排楼房的窗户像一个个空洞的眼神,也在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连长,你看对面三楼。”林小军趴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他用手指着街道对面那栋楼的三楼窗户,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冷。十一月的敖德萨,夜里的寒气从碎裂的玻璃窗灌进来,像是有人拿着冰锥往骨头缝里凿。
叶凌把望远镜贴到眼前。三楼的窗户后面有人在移动。灰色军装,有檐帽。不是一个人在动,是很多。他们在窗户后面的房间里集结,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弯腰快步移动,偶尔有人直起身子,露出半个头和肩膀。叶凌数了一下——至少一个排,可能更多。他们在那栋楼里集结,准备进攻。这是今天凌晨以来的第三次集结。前两次都被打退了,第三次不会有例外。
“火箭筒。”叶凌低声说。
刘长水扛着火箭筒爬过来,蹲在窗台下面。他穿得比所有人都少,军服的扣子只扣了下面两颗,胸膛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汗衫。汗衫上有黄色的汗渍和黑色的泥印,领口已经烂了。他把火箭筒抵在肩膀上,脸贴着发射筒,等着。眼睛不大,眯成一条缝,但里面的光是亮的。
叶凌用手势告诉他目标位置:对面楼,三楼,从左边数第三个窗户。刘长水点了点头,把火箭筒探出窗台,只探出半个头。他瞄准了大约一秒钟,然后扣扳机。
火箭弹拖着白烟飞进窗户,在里面炸了。声音不大,闷响,像有人把一扇沉重的铁门狠狠关上。紧接着是碎裂声——玻璃、砖块、木料,所有的东西都在同一瞬间碎了。火焰从窗户里喷出来,橙红色的,带着黑色的烟边,像一条巨大的舌头从那张黑洞洞的嘴里伸出来。浓烟从楼顶的裂缝里涌出来,盘旋着升上去,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像一根黑色的柱子,顶端被风吹散,变成一团模糊的灰色的云。
那些灰色的人影不再移动了。
楼里的枪声突然密集起来。俄军在还击,子弹打在窗台上,大理石碎屑飞溅,打在叶凌的头盔上,发出尖锐的金属声。她本能地缩了一下,然后立刻又探出去。不能缩。一缩就输了。
“四连,撤。往下一道防线撤。”
叶凌站起来,沿着楼梯往下跑。楼梯是木头的,年久失修,踩上去嘎吱作响,有些台阶已经朽了,一踩就碎。她跑得很快,步子却踩得很准,每一脚都落在台阶的根部——那里最结实。四连的人从各个房间里涌出来,跟在她后面。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像一面战鼓。林小军在最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枪口始终对着楼梯上方,防止有人追来。
他们跑出楼门,楼门是一扇双开的木门,一扇已经掉了,另一扇歪斜地挂着,上面钉着一张发了黄的告示,写的是什么文,看不懂。他们跑过街道,花岗岩条石又滑又硬,有人摔倒了,手撑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手掌被碎玻璃割破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们跑进对面的一栋楼。身后的那栋楼还在燃烧,黑烟升到半空,像一根黑色的柱子,在灰蒙蒙的天上写着什么没有人能读懂的字。
叶凌蹲在新楼的一楼大厅里,大口喘气。这栋楼以前大概是一家银行,大厅很宽敞,地面铺着水磨石,柜台还在,但玻璃全碎了,铁栅栏被撬弯了,里面的保险柜敞开着,空空荡荡的,只有几只老鼠从里面跑出来。大厅的天花板上有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水晶坠子掉了一大半,剩下那些歪歪斜斜地挂着,在爆炸的震动中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李苏皖跟在她后面,蹲在她旁边,抱着背包。她的脸上有一道灰,从额头一直抹到下巴,像是在脸上画了一条河。她在喘气,喘得很急,但她在控制自己,一下一下地深呼吸,像叶凌教过她的那样。林小军蹲在门口,举着枪,瞄准街道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随时准备扣进去。
“连长,我们还能退到哪里?”刘长水蹲在墙角,脸上全是灰,眼睛里有血丝。火箭筒还扛在肩膀上,他没放下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大厅里显得很响,带着回音。
叶凌看了他一眼。那张满是灰尘的脸她见过很多次了——在西京,在扎波罗热,在第聂伯河岸边。每次都是同一张脸,同一个表情,同一个问题。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官话、套话、鼓舞士气的话。但又闭上了。
“退到不能再退的地方。”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然后往前打。”
刘长水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他把火箭筒从肩膀上放下来,靠在自己身边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烟早就潮了,点不着。但他还是叼着,像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一个让人安心的、不需要理由的习惯。
大厅里安静了大约一分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呼吸声和水晶吊坠在风里发出的细碎响声。
然后,外面又响起了枪声。
不是还击。是新的一轮进攻。
叶凌把手按在45式的枪托上,握紧。然后松开,再握紧。这是她和自己的约定——每次按三下,第一下是提醒自己还活着,第二下是提醒自己为什么还活着,第三下是提醒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蹲在林小军旁边,把枪探出去。瞄准镜里,街道对面那排楼房的窗户还是黑洞洞的,像一排排张着嘴的、没有牙齿的骷髅。
但骷髅会开枪。
她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