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日,敖德萨港,码头。
叶凌坐在码头的栈桥上,脚伸出去,悬在海面上方。栈桥的木板在身下微微晃动,每一次晃动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像是木板在抱怨。她把靴子脱了,光着脚。脚趾甲里全是黑泥,脚底板上有好几个水泡,破了的水泡结成了硬茧,没破的还鼓着,里面是透明的液体。她把脚伸出去,脚趾碰到海面,海水冰凉,凉得她缩了一下,然后又把脚伸出去,让海水没过脚踝。凉意从脚底传上来,沿着小腿、膝盖、大腿,一直漫到腰,像一根冰做的针从脚心扎进去,沿着骨头往上走。
海是深蓝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不是那种明亮鲜艳的蓝,是深沉的、厚重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蓝。海面上有油污,有碎木片,有被炸毁的船只残骸。远处,几艘帝国海军的炮艇正在游弋,舰首劈开波浪,拖出白色的尾迹,尾迹在海面上停留了很久才慢慢扩散消失。炮艇的桅杆上挂着信号旗,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红底白星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她把45式放在身边,枪口朝前,枪托抵着栈桥的木板,防止它滑进水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封宋元写给她的信,又看了一遍。信纸已经皱了,边角磨损,对折的地方快要断了,她用指腹轻轻抚平折痕,但一松手,纸又弹回了原来的形状。字迹有些模糊,不是因为墨水褪色,是因为她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的时候,汗水从口袋渗了进去,把纸浸湿了。但每一句话她都记得,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活着的意义,就是继续走。”
她把信折好,塞回口袋。口袋的扣子掉了,她用一根别针别着,别针的针尖从布料里穿出来,扎了一下她的手指。她没在意。
李苏皖坐在她旁边,抱着背包,望着那片海。背包又瘪了一些,里面的药品用掉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些被她摆得整整齐齐,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她把背包的盖子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像一个人反复查看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当。
“叶凌。”
“嗯。”
“海的那边是什么?”
海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天际线是一条笔直的、微微弯曲的线,把蓝色的大海和蓝色的天空切开。那条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鸟,没有任何标志物,只有一种空旷到令人眩晕的无尽感。
“罗马尼亚。然后是保加利亚。然后是南斯拉夫。然后是意大利。然后是欧洲。”
叶凌一个一个地数,像在念一条铁路线上的站名。她不知道这些地方长什么样,不知道那里的人说什么语言,不知道那里的城市有没有被战火摧毁。她只知道,那些名字在地图上,在行军命令里,在师部的作战简报中。
李苏皖沉默了很久。她把背包放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背包上,眼睛望着那条天际线。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头发已经很久没有洗过了,打结成一缕一缕的,风也吹不散。
“那边也有战争吗?”
“有。欧洲联盟还在和我们打。”
“他们也会死很多人吗?”
叶凌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的炮艇,炮艇正在转向,舰身倾斜,露出吃水线以下红色的船底。炮艇的尾迹在海面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弧形,像一把白色的镰刀。
“会。”
李苏皖低下头,开始抠手指甲。指甲里全是黑泥,她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去抠,抠了很久,抠出来的黑泥一小块一小块地掉在栈桥的木板上,被风吹走了,又落下来。有些黑泥嵌得太深,抠不出来,她就把指甲凑到嘴边,用牙齿咬。咬了一下,又停住了,大概是想起了叶凌说过的话——不要咬指甲,手上的细菌太多,会生病。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背包上。
“叶凌。”
“嗯。”
“你说,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
叶凌望着那片海。海很大,大到看不见对岸。对岸是欧洲,是敌人,是更多的仗要打。她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在她死了以后。但她知道,她要继续走。走不动了也要走,爬不动了也要爬,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朝着西边、朝着那个方向、朝着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终点,再挪一寸。
因为她活着。
活着的意义,就是继续走。
远处,港口的码头上,工兵们正在清理战场。他们把被击毁的车辆和集装箱从码头上拖走,用推土机把碎石和垃圾推到一边,清理出一条条可以通行卡车的道路。
推土机的履带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有人用钢锯在锯铁轨。有人在卸货,从运输船上一箱一箱地往下搬弹药、粮食和药品,货物在跳板上传递,从船上到码头,从码头到卡车,从卡车到仓库,像一条没有尽头的人链。
有人在修路,把被炸塌的路面填平,铺上钢板。钢板铺在地上,卡车碾过去的时候会翘起来,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有人在搭帐篷,帐篷布铺在地上,工兵们用锤子把地钉打进泥土里,一锤一锤的,节奏很慢,但很稳。帐篷一排一排地立起来,整整齐齐的,像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小型城镇。城镇有了名字,叫重锤师。
“走吧。”叶凌站起来,把45式背到肩上。她弯腰拿起靴子,靴子里灌了海水,她倒过来,把水倒掉,然后穿上。靴子湿透了,走起路来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像踩在泥沼里。
李苏皖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两个人沿着栈桥往回走,往港口的方向走,往营地的方向走,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战争里走。栈桥的木板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海水在桥墩之间拍打,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像一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拖得很长,投在海面上,被波浪打碎,变成一片一片的、细碎的光。那些光在深蓝色的海面上跳动,像无数颗金色的星星掉进了海里。
她们走远了。栈桥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被海风吹得摇晃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