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日,凌晨四点。德涅斯特河,东岸。
工兵在天黑之前就摸到了河边,用橡皮艇运过去了第一批架桥材料。他们在对岸的芦苇荡里选了一个罗马尼亚防线的薄弱点,悄悄地把浮桥的桥桩打了下去。罗马尼亚人没有发现他们——也许是夜里太黑,也许是风太大,也许只是他们运气好。但运气不会一直好。
宋元蹲在东岸的掩体里,手里握着怀表,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移动。凌晨四点十五分。再过十五分钟,渡河就开始了。一团一营在左翼,二营在右翼,三营待命。二团三团跟进,四团做预备队。坦克团在河岸上等着,等浮桥架好就过。炮兵团已经瞄准了对岸的每一个火力点,只等命令。
“师长,工兵报告,浮桥还有十分钟就架好了。”老赵蹲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宋元点了点头。她把怀表收回口袋,拿起望远镜,望着对岸。对岸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潮湿的气味和远处隐约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声响。
四点三十分。一颗红色的信号弹从东岸升起来,划破夜空,在对岸的芦苇荡上空炸开。炮兵团开火了。炮弹从阵地后方呼啸着飞过来,砸在对岸的芦苇荡里,炸开,泥土、芦苇、碎屑飞溅。罗马尼亚人的火力点被一个接一个地拔掉,但他们的反击也来了。炮弹落在河面上,炸起一道道水柱,落在东岸,炸开,泥土和碎石像雨一样落下来。
“一团,过河!”
士兵们从掩体里冲出去,踩上浮桥,往对岸跑。浮桥在晃,木板很滑,有人掉进河里,在黑色的水流中挣扎,喊叫,然后沉下去,再也没有浮上来。叶凌蹲在浮桥的这头,看着那些士兵从她身边跑过去。她的四连还没有接到命令,她蹲在那里等。
“四连,上!”命令来了。她从掩体里冲出去,跳上浮桥。李苏皖跟在她后面,林小军跟在她后面,刘长水跟在她后面,张卫国跟在她后面。四连的人跟在后面,一个一个的。她跑到了对岸,跳上河滩,扑倒在泥地里。李苏皖跟在她后面,扑倒在她旁边。林小军跟在她后面,扑倒在她右边。
“往前推!”
她站起来,弯着腰,往芦苇荡里跑。芦苇比人高,比人密,子弹从芦苇深处打过来,看不见人在哪,只能看见枪口焰闪烁的火光。她蹲下来,朝那个方向打了一梭子,枪口焰灭了。她站起来,继续跑。
天亮了。不是渐渐亮起来的,是突然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跳出来,把整片芦苇荡照成一片刺眼的金黄。叶凌蹲在芦苇荡边缘,45式架在芦苇根部,望着前方。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过去是一道土坡,土坡上面是罗马尼亚人的第一道防线。战壕、铁丝网、雷场,一层一层的。
“连长,一团一营已经上去了。”林小军趴在她旁边,用手指着那道土坡。土坡上有帝国军的士兵在往上爬,灰色的军装——不,是土黄色的,帝国军的土黄色。他们在爬,有人在爬上去,有人从土坡上滚下来。子弹从土坡上面打下来,打在泥土里,噗噗噗的。
“四连,上。”叶凌从芦苇荡里冲出去,往土坡跑。三百米,跑了两分钟。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