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德涅斯特河西岸,罗马尼亚防线。
  土坡不是自然的,是人工堆的。
  罗马尼亚人在平地上用推土机堆起了一道高约三米的土堤,土堤的截面是梯形的,底部宽约六米,顶部宽约两米,用重锤夯实的,硬得像混凝土。土堤前面挖了反坦克壕,壕沟宽四米、深三米,坦克掉进去就出不来。壕沟前面布了雷场,雷场里有反坦克雷和反步兵雷,混在一起,排雷工兵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才清出一条宽度不足两米的通道。土堤上面是战壕,战壕是锯齿形的,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拐角,防止一颗手榴弹炸掉整条战壕的人。战壕的前沿是一道蛇腹形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空罐头盒,每一个罐头盒里都装着小石子,一碰就会响。
  这是欧洲联盟的标准野战工事,简单、实用、致命。没有花哨的设计,没有多余的材料,每一铲土、每一根铁丝、每一颗地雷都放在最该放的地方。设计这些工事的人大概是瑞士人或者德国人,他们把这个民族骨子里的精确和严谨嵌进了泥土里。
  叶凌趴在土坡下面的一个弹坑里,大口喘气。弹坑是昨天的炮击留下的,直径大约一米五,深度到大腿。弹坑底部是松软的浮土,浮土里嵌着焦黑的弹片和烧焦的草根。她趴在里面,脸几乎贴着泥土,能闻到那种被火烧过的、焦糊中带着一丝甜味的土腥气。子弹从土坡上面打下来,打在弹坑边缘,溅起泥土,落了满脸。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子上的泥巴把眼睛糊住了,她又用另一只袖子擦,来回擦了好几下才勉强睁开。眼前是一片灰黄色的、不断被子弹撕裂的天空。
  李苏皖趴在她旁边,抱着背包,脸埋在背包里。背包上多了一个新破洞,是弹片划的,里面的纱布露了出来,白纱布上沾着泥,变成灰黑色。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大幅度的抖,是一种细密的、高频率的震颤,像一台转速过快的发动机。
  林小军趴在弹坑的另一边,举着枪,朝土坡上面射击。他打得很慢,一发一发地点射,每打一发就观察一下,确认目标被压制了再打下一发。他的呼吸很平,脸上的表情像一个正在做算术题的小学生,专注、认真、不带感情。
  “火箭筒!”叶凌喊。
  刘长水扛着火箭筒爬过来,蹲在她旁边。他的姿势很别扭——火箭筒太长,弹坑太小,他只能把发射筒斜着扛,筒口朝天,像举着一根旗杆。他从弹坑边缘探出半边身子,用了几秒钟的时间瞄准土坡上面的一个机枪火力点。机枪火力点在一个凸出的掩体里,射击口只有脸盆大小,枪口的火焰在射击口里闪烁,像一只发怒的、红着眼睛的野兽。
  他扣扳机。
  火箭弹飞上去,尾焰在弹坑里扫了一下,把李苏皖的头发燎焦了几根。李苏皖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叫。火箭弹正中掩体的射击口,炸开。掩体的顶盖被掀飞了,混凝土碎块和原木碎片飞上天空,又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机枪哑了。
  “上!”叶凌从弹坑里翻出去,往土坡上爬。
  泥土很松,踩一脚滑一脚,每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她的靴子在松土上刨出一个又一个的坑,膝盖跪在地上,手套陷进泥里。身后的子弹还在飞,有的从头顶掠过,有的打在身边,溅起的泥点打得脸生疼。她不去听那些声音,不去看那些飞溅的泥土,眼睛只盯着土坡的顶部。顶部上有一道铁丝网,铁丝网的轮廓在天空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爬到了土坡顶部,铁丝网在前面。铁丝网被炮弹炸开了几个缺口,缺口处的铁丝断裂卷曲,像一根根扭曲的、生锈的手指。她从最大的一个缺口钻进去,铁丝刮过她的军服,发出刺耳的嘶啦声,左臂的袖子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她顾不上看,直接从缺口的另一边跳下去。
  跳进战壕。
  战壕比她预想的要深,下落的过程中她本能地弯了一下膝盖,落地时靴子踩在战壕底部的积水上,水花四溅。积水是泥黄色的,混着血和碎屑,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很厚很厚的烂泥上。
  战壕里有罗马尼亚士兵。
  他们穿着绿色军装,戴着法式头盔——那种有棱有角的、像英式头盔的变种的盔型。头盔上覆着伪装网,网上插着枯草和芦苇。他们的脸很年轻,有的甚至比她还年轻,嘴唇上的绒毛还没有变成胡须。他们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举枪要打。
  她先扣了扳机。
  45式的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在战壕的狭小空间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每一次击发,火光都在她眼前闪烁,照亮了那些罗马尼亚士兵的脸。有的脸是惊恐的,有的脸是愤怒的,有的脸什么表情也没有,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平的纸。她不去看那些表情。扣扳机,拉栓,再扣扳机。动作机械,精确,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直到那些灰色的人影全部倒下,她才松开扳机,大口喘气。
  四连的人跟着她跳进战壕。林小军从她右边跳下来,落地时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地面上,但他立刻弹起来,端着枪朝战壕的左侧拐角射击。刘长水从她左边跳下来,火箭筒已经换上了新的一发,筒口朝前,朝战壕的右侧扫视。其他人一个一个地落下来,靴子踩在水里,发出扑通扑通的声响。
  战壕很长,分岔很多,每一条岔道里都有罗马尼亚人在射击。枪声在战壕的墙之间来回弹跳,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分不清方向。叶凌沿着战壕往左翼摸,每过一个拐角就开枪,每过一个拐角就有人倒下。她的动作很快,快到连她自己都来不及思考——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先看到目标,先举枪,先扣扳机。手和眼之间没有任何延迟,像一台校准精密的机器。她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也没有数。杀了就是杀了,活着就是活着。不是你就是他。
  她走到战壕尽头的时候,前面没有路了。战壕被炸塌了,泥土把通道堵死了。塌方的断面像一个刚刚愈合的伤口,泥土还是湿的,有水从里面渗出来,沿着断面往下淌。她蹲在塌方前面,大口喘气。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李苏皖跟在她后面,蹲在她旁边,从背包里翻出水壶递给她。水壶的盖子没有拧紧,晃了几下,水洒出来一些,洒在叶凌的手上,冰凉。叶凌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铁锈味,还有一种塑料内胆被晒过之后的那种甜腻的味道。她把水壶还给李苏皖。
  “连长,一团二团已经从两翼绕过去了。”林小军趴在她旁边,满脸是泥,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嘴。嘴皮干裂了,说话的时候血丝从裂缝里渗出来。“罗马尼亚人在撤退。”
  叶凌把45式靠在战壕壁上,闭上眼睛。不是睡觉,是休息。耳朵里还在嗡嗡响,枪声的回音在脑子里回荡,像有人在敲一口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大钟。钟声从远处传来,又传向远处,在颅骨的内壁上反复反弹,最后变成一种白色的、持续的背景噪音。
  她睁开眼,看着战壕里那些躺着的人。罗马尼亚人的绿色军装,帝国军的灰色军装,分不清了。血在战壕底部积了一小洼,暗红色的,黏稠的,像没有煮熟的粥。有人还没有断气,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被枪炮声淹没了。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走过去。卫生员会来的。卫生员来不了的话,那就是他最后的停留。
  “走吧。往前。”
  她站起来,踩过那些躺着的人。靴子踩在一具尸体的小腿上,小腿软绵绵的,已经被血泡透了,像一个灌满了水的橡胶管。她从战壕的另一端翻出去,翻过土坡的背面,继续往西走。身后跟着那些还活着的人,一个接一个,像是从地下涌出来的一股暗流。